张克鹏艺术简介
张克鹏 男 汉族 本科文化 新乡市文化局干部、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新乡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曾任辉县市作家协会主席。迄今发表、出表200余万字。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欲望狂热》、《吐玉滩》、《本是同根》;中篇小说《太阳落在山那边》、《绿树黄土》、《报复》;六集广播剧《太行赤子》;报告文学集《握别昨天》等。报告文学、短篇小说、论文等作品,多次获省级大奖。
2001年11月8日,河南省作家协会在郑隆重举办“张克鹏长篇小说《吐玉滩》研讨会”。何南丁、田中和、张宇、李佩甫等20余名专家、学者出席了研讨会。河南日报、河南电视台、大河报等十多家媒体进行了报导。河南作家通讯、河南新闻出版报,分别以《金色的收获》为题,刊登研讨会纪要。2002年4月,《文艺报》发表评论家一弘的评论文章《‘新乡土’文学的拓展》(读张克鹏的长篇小说《吐玉滩》)。2003年3月18日,《文艺报》发表著名文学评论家曾镇南的评论文章《时代的风与人物的魂》(读张克鹏的长篇小说《吐玉滩》)。《当代文坛》《文学自由谈》等文学评论刊物,均有相关《吐玉滩》的评论文章发表。2003年6月,我修改后的《吐玉滩》再版。2003年8月5号,《人民日报》发表著名文学评论家曾镇南的评论文章《一部耐人寻味的时代力作》(读张克鹏的长篇小说《吐玉滩》)。2003年9月18日,中国作家协会创研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中共新乡市委宣传部联合在京举办“张克鹏长篇小说《吐玉滩》研讨会”。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张炯,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雷达、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党委书记、《文学评论》杂志社社长包明德,原《人民文学》常务副主编、著名文学评论家崔道怡,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吴秉杰,《小说选刊》主编贺绍俊,鲁迅文学院副院长胡平以及著名文学评论家白晔、牛玉秋、季红真等20余位专家、学者出席了研讨会。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中国文化报等16家媒体进行了报道,《文艺报》《新乡日报.晨刊》分别专版刊登研讨会纪要,2006年《作家通讯》发表文章《他在挖“井”》(青年作家张克鹏印象),2006年5月18日,《文艺报》刊登本报记者高小立采写的人物专访《因为文学,他离开了农村 为了文学,他依恋着农村》。
二00六年六月二十日
本是同根
内 容 提 要
特殊的家庭背景,隔代的生活经历,不同的知识结构,相悖的人生理念,使马氏家族的两代共产党人,演绎出了各自纷呈的故事。
四十多岁的马之宗,刚上任日和县县委书记,就遇上了两大阻力。 功大于天,形同于神的四伯马天成,爱民成“癖”,逼着上马心仪多年的穿山渠工程;亿元村党支部书记范家白,外着红装,内蓄欲望!色光交替,瑕玉互见。
覆荫如盖的政治影响,截然不同的发展观念,山缠水绕的爱民情结,息息相关的骨肉情肠,迫在眉睫的发展重任…… 马之宗审时度势,运筹帷幄。用科学的态度,统领和调动方方面面的积极性,攻坚克难。投资数亿元,建成大型铝厂,完成老城改造和移民区工程。拉动了经济增长点,使多年的矛盾不攻自破。
书中新旧观念交叠,党性人性碰撞。既真实再现了两代共产人亲民、爱民,外部冲突,内在和谐的热血情怀,又具象描绘和深刻挖掘了现实生活中各色人物的内心世界。是作者一部深刻反映现实生活,颂扬和忧思并存的长篇新作。
本是同根
第一章
1
A省共青团青阳市委书记马之宗,在团市委书记这个位置上整整呆了八年,呆得他心里冒烟般着急。
最近的一次机会,他总算鱼跃龙门,当上了日和县的县委书记。
日和县、月和县、星和县,简称三和县。因三县在地理结构上呈三角状,有点类似三国时期的魏、蜀、吴,加上历史上三县之间,总有一些扯扯拉拉的事连着,所以,人们习惯称三和县叫小三国。
日和县有点像魏,位置居北,面积广阔,一边紧靠太行山,境内或山峦叠障,或丘陵起伏。山峦地域约一千二百多平方公里,丘陵地带近一千七百平方公里,平川面积七百多平方公里。总面积三千六百多平方公里。面积如此广阔,人口却仅有六十八万。其中,约四十万人口集中在县城和县城周围的平原乡镇。前些年为改变大自然落后面貌,解决土地严重干旱和交通严重不便等问题,在原县委书记崔柏芝的带领下,全县上下掀起了大办水利和改变交通状况的运动。筑路、架桥、凿山洞、修水库、建大坝、拦河造田等群众性运动轰动全国。淳朴的山民们从沸腾的热血里迸发出的那种火样的激情,很快使贫穷落后的山村面貌,有了历史性的跨越和改变。进入改革开放的岁月,这里的人们好像是一直从过去的那种观念里挣脱不出来。一谈到发展就是在山上做文章。尽管几任县委书记、县长,也说尽了赶时髦的话: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实干加科学,会跑会送会引大项目就是大干社会主义,跳跃式发展,超常规式发展等等,但落到实处,总是效果不明显。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们就真假掺半,泥沙俱下,真正过不了关的时候,就靠吹大牛!层层党政领导吹,县委书记、县长把各乡、镇、局一把手,挤在会议室,象县官过堂样,逐个问能否达到某某指标?达不到,离位!吓得各乡、镇、局一把手,一边身上发抖,一边讲假话:“能!能!”会后,乡、镇、局一把手聚到一块说:“奶奶的,现在说假话,比不得一九五八年。那个时候,说假话不报税,现在说假话可是要报税哩!”就这样,日和县的经济实力一直未能上去。月和县在日和县的南边,与日和县山、地、水接壤,实实在在是一衣带水。地形倚山势自西北向东南呈梯状而下,境内一条来自日和县的河流蜿蜓而过,一大片沙碱地,种树不长,种粮不收,从古至今,称不毛之地。月和县人口特多,村庄大而密,面积仅是日和县的二分之一,人口却达到了七十三万,可谓人口密集。学大寨的年代,这里的主要目标是赶日和。结果,赶了几年,赶出了几座水库,几条水渠和几座铺满样板田的山头。正要超大山深处“赶”的时候,改革开放的大潮迅跑而来。平原人脑子活,立刻从以粮为纲的壳臼中挣脱出来,效益的新理念,如一茬旺盛的绿苗,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蓬蓬勃勃地长起来。种植理念种植结构种植手段开始从单纯粮食种植这条拥挤的小道上退了下来,独辟蹊径,以新的理念和手段,选择了多种经营的路子。种菜、栽果树、种药材…… 种什么划算就种什么!养鹿、养貂、养天鹅、养麻雀…… 养什么赚钱就养什么!路多财源广,老百姓腰里的钱袋子,不仅撑开了脸上的笑容,也撑大了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国家突然发现这里是个巨大的天然铝矿区,投资三十几个亿在这里建了一座占地一百五十亩大的铝粉厂,从而带动了这里的经济。人们的目光注视点立刻从农业转移到了企业上。他们认为,发展经济还必须靠工业的轮子转,工业的轮子“转”钱快!于是,集体、个体、股份各种体制的企业,一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于是乎,几年功夫,这里的人们富得山里流金,地上冒银。因此,大山里,该修的路没有修通,该凿的洞没有凿通。许多山民们不得不被落后的自然条件,锁在贫穷的大门里,造成山里山外,穷富两重天。
星和县,处于日和县、月和县的东边。境内除连绵不断的丘陵,没有高山和深谷。这里有一大特色:这里的人们特别地敬仰关公、张飞。每五平方公里内就要有好几座关公、张飞庙。节日来临,他们别的事情可以不干,但不能忘记去关公、张飞庙中作虔诚的祭奠!典型的文化土壤,长出典型的品德和个性。因此,这里的人们生来骨子里讲忠贤,重义气。因该县是鱼米之乡,加上地理位置正居月和县、日和县的东南方,人们习惯称它是小东吴。历史上,这里是响马贼的老窝。他们渐渐地把忠义演绎成了狭义。哥们之间,不管触动了谁的利益,荣辱与共,伤痛相连。因此,社会风气普遍不好,地痞作乱,干部腐败的现象时有发生。
2
马之宗在家看了一整天有关日和县的材料,下午六点半钟,日和县的团县委书记杨德才突然打来电话。
“哥,兄弟在青阳宾馆略备小酒,想给你庆贺庆贺!”
“庆贺啥?”马之宗说。
“哥,兄弟做梦都想着你到日和县来。”杨德才说。
“德才呀,难怪不少人私下称你政界间谍,果然厉害!我去!”马之宗说。
马之宗来时,顺便挂上了时任星和县公安局副局长的堂弟马之夏。
走进青阳宾馆的龙门厅,马之宗睁眼就看见一位大脑门,血头顶,体形微胖,动作略带殷勤的人。杨德才给马之宗介绍说:“马书记,这是日和县白水镇的党委副书记范嘉白,兼着将和村的党支部书记。将和村您知道吧?日和县唯一的一个亿元村。嘉白是省人大代表,省劳模!日和县显赫的大财主!介绍完了,我开句玩笑,因显眼的地方太明亮,我们都称他老明哥”。
范嘉白笑着自嘲说:“中间溜冰场,周边钢丝网,一有风吹草动,地方保护中央!”
大家边笑边入席。
马之宗看了范嘉白一眼,感到这人挺顺眼,握了一下手就坐了下来。
接着,杨德才以范嘉白为起点,顺向对在坐的各位作了介绍:“荆台乡党委书记韩大年,乡长田亮,画家、作家、文学评论家尚云鹤!”
马之宗很谦和地与大家一一握手。
刚一坐下,杨德才就说:“马书记,荆台乡这三个字你熟悉吧?”
马之宗说:“咋不熟悉,从我小时候,我的四伯就天天挂在嘴上,我的耳道眼里都快听出茧了,就是没有去过!那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韩大年摇摇头说:“不怎么样,全县最贫穷的地方!能出去的人都出去了,出不去的人,在家里硬受!”
马之宗说:“你们没有想法干点啥事?”
韩大年说:“没有水,啥事也干不成!”
不知是因韩大年的这句话,还是马之宗在场的原因,接下来的气氛就有了几分的严肃。
第二章
1
马之宗的老家在星和县马寨乡的马家沟村。
马之宗上任的第三天,回家看了看四伯马天成,这是他必做的事情。马天成不仅是他父辈中唯一站着的一棵老树,还是位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争的老功臣。全国解放后,担任过日和县副县长。
马天成兄弟七人,马天成是个白豆腐、黑煤渣绝不掺和的性格。他的五弟马天国,因当了共产党的叛徒,被他一枪处决。马天国的亲骨肉——马之玉,又是他千辛万苦养大!
马之宗临走的时候,马天成把他送到车跟前说:“年纪轻轻当了县委书记,这副担子可不轻。遇上改革开放这年头,人心散乱,工作不好做,但有一点,得给老百姓办事,只要给老百姓办事,就没有做不好的工作。日和县是个农业大县。想在日和县不丢人,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搞农业。日和县的人好领也不好领,当书记可不能只给老百姓唱洋戏,老百姓要的是树上结果子,地上收粮食。老百姓骂你的时候,你听不见,老百姓反你的时候你不知道!等到你知道的时候,一碗水啪地一声泼到了地上!想收你也收不起来了。日和县的地理情况我很熟,哪座山上有几个凹,哪个乡里有几道沟,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出来。我在日和县留下三点遗憾:一是荆台乡至今还在那里旱着,全县各乡的水利基本上都办了,就差荆台乡。其实,解决荆台乡的旱情,只差在老君山上打条洞,那洞也用不了多长,顶多也就是一千五百米。要是在当年,我一鼓劲就打了。可惜我当时只差没有把一股劲鼓出来。现在,我没有那个力量了。打条洞,再修几十公里长的水渠,把青石河水库里的水引过来,啥问题都解决了!荆台乡的土地不差,就差水!小宗,别忘了,这是四伯欠荆台乡老百姓的一笔债。几届县委书记、县长来了,四伯都操着这个心!这笔债四伯无论如何得还上!当年,为了办平原乡的水利,荆台乡的老百姓们,舍家抛子,带着工具,扛着干粮袋子,唧哩咣当下山来。现在,平原乡的水利办好了,却把他们旱在了那里。二是我想在王莽岭下发展个大果园。那里的土质好,气候好,同样的果子,那里的果子吃起来酥松、合口。可我的想法一直没有机会实现。三是在山脑水库里养鱼。你走吧!一句话,你甭忘了四伯是个啥人!啥品性!千万记住:四伯平时给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防病治病的药!”
那天,范加白喝酒虽没有太过量,但也喝了个八、九不离十的醉。他这个人一般情况下醉酒不耽误开车。他先把杨德才送回家里,又想去镇办公室拿一份材料,车在镇政府大院里一停,醉意就冲了上来。他从车里下来,不由地身晃头摆脚步歪。这时,正好让镇计生专干菲菲看见。菲菲的丈夫是国家干部,在荆台乡政府办公室工作,因山高路不平,加上经济上有所拮据,很少下山。平时,菲菲和范嘉白的关系就不错,范嘉白不断地三百、五百、千二八百地帮助菲菲解决困难,但范嘉白对菲菲从来没有轻薄的虎狼色胆心,菲菲打内心很感激范嘉白,人前人后,口口声称范嘉白大哥。菲菲人长得漂亮,前些年传说她与镇党委书记有不清不白的纠葛,所以,一般的人不敢到太岁爷头上动士。
菲菲见范嘉白一摇一晃地走着,先说:“范书记你是不是喝多了?”范嘉白说:“是不是小菲妹子了?我喝了两盅,没有喝多!”范嘉白说着伸手抓住一棵鸡蛋样粗的杨树,抓了一会儿,酒精不知搞乱了他的那一根神经,他就想靠着鸡蛋样粗的杨树和菲菲说几句醉话,没想到树小吃不住他靠,他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弄了个面朝星天仰马翻。菲菲吓了一跳,赶忙大声喊到:“谁在办公室?范书记喝多酒了,快来扶扶!”
结果,喊了半天,一个人也没有过来。没办法,菲菲就跑了过去。范嘉白躺到地上倒比站着的时候清醒点。他说:“妹子了?我没事,多喝了两杯!躺会儿就好了!”菲菲说:“早春夜凉天,还把身体弄坏了,来,我扶你起来!”菲菲说着,就用手抓住了范嘉白的胳膊朝上拽。范嘉白稍加配合就站了起来。可是,范嘉白站了一会儿站不稳。菲菲就用自己身紧抵着范嘉白那一摇一晃的身子,这时,范嘉白就有一种男女相贴肉体的那种异样的感觉。可走没几步,范嘉白越醉越很,没办法,菲菲只好把范嘉白的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用身子扛着范嘉白走。
这时,范嘉白反倒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走不动的原因是,他的身子在菲菲那软酥酥的身上一挨,自己就再也当不了自己的家了。
菲菲硬是把范嘉白拖到他的屋子里,费了好大劲摸着电灯开关,又费了好大劲把范嘉白放到床上,正要撒手的时候,范嘉白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范嘉白半醉半醒地说:“菲,我想你好久了,哥想的心里好苦,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
菲菲说:“范书记,你傻了,我是你妹子呀!”
范嘉白说:“菲,哥知道!哥平时对你咋样?你不知道?你走了哥心里难受!”
菲菲迟疑了一会儿说:“哥,你这样把妹都害了!”
范嘉白说:“菲,你一直在哥的心里装着你知道不?你再高贵的身子,不也是…… 你真不让,哥可要放声喊了,哥心里直想喊!”
菲菲说:“你真糊涂了,真把妹妹难为死了!哥,你别乱了,让我把电灯拉灭!”
2
马之宗在日和县呆了不到三天就发现:四伯在日和县人民心中的威信真是太高了。在城内,随便找一个四十岁朝上的人,都会说出一串对四伯感激的话。什么没有马天成副县长领着人穿山打洞、拦河造田,修渠引水,我们就不可能那样早吃上白馍!那些从农村来的卖红薯、卖山楂和卖野山药的老汉们,感激的话语更动人:“马天成副县长,是一千个一万个县长里难挑的好县长!让农民致富,人家干的才是实事!若不是人家让俺们从大山里钻出来,俺们哪能把这些野玩艺儿变成钱。马天成县长永远是共产党干部队伍里一面明亮的镜子!”
马天成担任日和县副县长时,正处于日和县人民改造山河的热潮中,县委书记崔柏芝任“日和县改造山河指挥部”的正指挥长,马天成任常务副指挥长,是九个副指挥长中一个最富有实际意义的副指挥长。他一直在水库上吃住八年。所以,后来就有人说他,又进行了一次八年抗战。经他的手,打穿千米以上的山洞十三条,筑储水量亿万立方米以上的水库六个。修大型灌渠一千三百多公里。建大、小水电站十一个,解决了三百七十多个行政村的人畜吃水问题,两百多个行政村用上了电…… 粮食生产增收一百七十多亿斤。在日和县的土地上,老百姓自发地为他树起大大小小的功德碑十多块。勤劳善良的老百性,都把他当成了心中的神来敬。他卸任近三十年,老百姓们遇到什么难事和不合理的事,都还要找他诉说。尽管他再三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老百姓们就是不相信在日和县还有他管不了的事。
现在,马之宗有个十分强烈的感觉:改革开放后,四伯的思想,一直拴了几代日和县人,甚至拴了几任县委书记和县长。而拴他们的那根桩子就是荆台乡那片干旱的土地。他们的发展观念,一直绕着四伯那座光芒四射的精神宝塔盘旋。他们没有勇气挑战历史和现实这对尖锐的矛盾。数年来,日和县的经济一直在一个水平线上徘徊。如果自己再绕着这对矛盾走,日和县的经济必然被这个时代越甩越远!我这一任县委书记肯定又要做一个并无实际意义的蜡台!
关于日和县的发展思路,马之宗上任前,构思了一个比较清晰的轮廓:第一步抓工业项目的更新改造,上些新项目。对此,他作过较为详细的调查,日和县的工业项目虽不少,但有大利润的企业很少,大多数都是些小水泥,小耐火,小机械…… 据调查,有一个不到两万口人的乡,单铁匠铺子就有两百多个。所有的铁匠铺里生产的都是镢头、锄头、菜刀、粉碎机上的甩锤等。第二步要抓一个大项目,抓一个有突破性的项目。他计划投资近五亿元,建一座现代化铝厂。他认为日和县的工业要想站起来,必须有几个拳头企业;第三步要痛下决心抓老城改造,和兄弟县市相比,日和县县城明显落后几十年。街道狭窄,近十万人口拥挤在不到九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马之宗对他的这三步棋简称三部曲。
马之宗本来想尽快召开一个发展工业的会议。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白水镇将和村的四百多名村民,将一封举报信,放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信上举报范嘉白有严重的经济问题,并提供了相关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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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马之玉被省扶贫工作队选派到将和村扶贫。当时小村乱得五股六叉乱结火,三天两头有人被打得脸上打补钉,头上缠绷带。马之玉信心百倍要在这里建奇功。在他看来,一个两千多口人的小村,再乱也是孙悟孔乱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可他几乎耗尽了心血,想在这里办一个企业,最终不但没有把企业办起来,反倒让村民们将没有办起来的企业抢了个净光。这里的村民,给他留下的一个很难消失的印象是:野!特别是在文化人面前,直到离开将和村,他还认为:这是一个他一生抹不掉的污点。作为一名党的干部,他不能不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忏悔这件事,也不能不连续地朝这里回望!他知道这里的人们是在疯一般折腾,折腾的很苦很悲也很惨!他希望这里出现奇迹。后来,范嘉白在这里出现了。开始,他只是佩服范嘉白的勇气。在佩服的同时,他的担心更重。他知道,像范嘉白这样的人,既没有很大的政治背景,又没有治理过这样复杂的乱村,单枪匹马,一定是凶多吉少。特别是当他听说范嘉白在村里受到了砸门、敲窗户、扔被子、在办公室门上画鳖等待遇之后,他就像看到一个不会泅水的人掉进了池塘里。他很同情范嘉白,他想:“单凭范嘉白有这样的动机和这股冲动,就足以说明范嘉白是一个很不错的热血男儿!他不忍心范嘉白步他的后尘,更不忍心范嘉白被水溺死!他真想再次下到将和村那个池塘里把范嘉白打捞上来!但他又不能!他只好眼睁睁地瞧着范嘉白在那里折腾!最关键的时刻,他来白水镇看望过范嘉白,他劝范嘉白:“工作要谨慎,千万不可步我的后尘。”范嘉白说:“马书记,对于将和村我是有信心的!”仅此,他就对范嘉白佩服有加。他说:“嘉白有出息!”后来,他听到了范嘉白亲手把自己从生意场上辛辛苦苦赚来的五十万元现金,拿到村委会上宣布为大家办厂的消息。这一消息,让他对范嘉白不再是佩服而是实实在在地折服。从那以后,范嘉白成了他眼前的一颗珠子,一颗闪亮的珠子。数年过去,范嘉白这颗珠子愈闪愈亮。进入二十一世纪,一个不到两千口人的村庄,一个曾乱得在他看来怎样也不堪收拾的村庄,每年的产值竟然达到了亿元。事实和历史在清楚地告诉他,范嘉白确实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再后来,马之玉就亲自把范嘉白作为一个人物,推荐给了省委组织部,让范嘉白当上了省劳模,成了日和县的大红人。这时,就有人不断到上边告范嘉白的状,三天告他有作风问题,两天告他有经济问题。告的悬乎,说他天天想的都是朝前边用劲,作风问题竟然到了敢抢人家才过门三天的新娘子。抢了新娘子,摄于他的淫威,被抢的新娘子只会把泪流进肚子里,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也只会忍气吞声。告他在大酒店,在名妓的肚皮上一掷千金!告到马之玉那里,开始马之玉连问也不问。他认为这是个别人见范嘉白活舒服了犯眼红。马之玉暗地里给范嘉白打电话说:“有人来省里告你的状了,我知道他们害的是红眼病,但红眼归红眼,你自己也要注意点。你要真的贪污腐化,不要说别人不饶你,我也不饶你!”听了这话,范嘉白就笑笑说:“马书记,他们早想把我宰了!共产党总得讲究个实事求是吧!”
听他这样一说,马之玉也就对这件事不放在心上!
尚云鹤有一张自认为价值连城的画。画有四尺斗方那么大,画面是一头毛长耳大骨头高的小毛驴。小毛驴前边仰头叫,后边拉下五个驴粪蛋。据说这幅画出自一位大画家之手,一位五八年“反右运动”期间被指责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特别是反对人民公社”的“老右”之手。那毛长耳大骨头高的小毛驴,是讽刺社会主义制度,那五个驴粪蛋正好照应“人民公社好”五个字。
早些年尚云鹤经常对人夸耀他手里的这幅名画。那时候,文化和艺术正遭殃,正与垃圾为伴。他越夸耀人们越不信,人们越不信,他就越着急,越着急他就越夸耀,他越夸耀,他手里的那张画就越不值钱!别人认为他的神经上出了毛病,他却还要夸。这些年,文化艺术繁荣了,价值提升了,他倒真的不敢再夸了,他象藏一疙瘩金子样,实实在在地把它压到了箱底。不是非常要好的人,连一句真话也甭想问出来。
范嘉白知道尚云鹤有一张名画,也看到过那张名画。范嘉白看到那张名画的时候说:“啥狗屁的贵重,给了我,擦屁股我还嫌糙!”
尚云鹤说:“艺术的白痴!”
第三章
1
关于将和村群众集体向县委书记马之宗写匿名信的事,有人早把电话打给了范嘉白。得到这个消息,范嘉白一夜没睡好。
范嘉白决定给崔柏芝打电话。
崔柏芝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已有些年数。
范嘉白认识崔柏芝的时候,崔柏芝还是日和县的县委书记,范嘉白还是个十六岁的娃子。在修筑青石河水库大坝的工地上,数千名民工正在做大坝的清基工作。初冬时节,河里结着粉皮一样薄厚的冰,山的阴坡上和山崖下,都还铺挂着白白的雪,冷嗖嗖的风顺着河道一阵紧似一阵地吹。几千名民工,正赤着脚站在河道里或抬或扛或挑地清理着河道里的乱石。崔柏芝和大家一样,高卷着裤管在人群里川流不息地干得正起劲。范嘉白挂着一张娃娃脸,也卷着裤管在水里蹚着、干着。偶然机会,范嘉白从崔柏芝的跟前走过。崔柏芝把他喊住:“孩子你多大了?”“十六!”“你有十六?”“我正好十六!”“你的脚冷不冷?”“你的脚不冷?”范嘉白反问崔柏芝。范嘉白不知道问他话的人是县委书记。他的话让崔柏芝略生尴尬。周围的人或窃笑或大笑。范嘉白不知道大家为啥笑。崔柏芝又问道:“你小小年纪来修大坝累不累?”“谁不累?苦不尽,甜不来!累点怕什么?”他的话让崔柏芝很感动。
从此,崔柏芝的心上就有了范嘉白这个影子。
在一次全县民工大会上,崔柏芝点名表扬了范嘉白。
范嘉白也是从那时候起才知道崔柏芝是县委书记。
范嘉白知道崔柏芝是县委书记后,就很留心接近。他想:我能给崔书记当个通信员,在崔书记的身边站站转转就行。因此,在工地上干活,崔书记擦汗,他抢着给崔书记拿毛巾;崔书记喝水,他抢着给崔书记端水;崔书记的衣服破了,他主动拿给老乡们补。他这个人,有眼色,却又不少干活。于是,他很讨崔柏芝喜欢。
范嘉白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因家里穷,没读几年书。又因父亲窝囊,他早早地就被派到了水库工地上。穷人家的孩子,品质好,能吃苦,也有志气。想到能一下子和县委书记走得那样近,心底总有一种一步登天的快感。加上心底有股混个人上人的欲火,在工地上,总是那里危险就走向那里,那里的活重,就出现在那里……
崔柏芝离开日和县的时候,范嘉白是村里的民兵营营长,崔柏芝破例将范嘉白变成法院一名工作人员。
五年后,范嘉白转弯抹角,鱼跃龙门,跃到了白水镇的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上。
将和村成了亿元村,范嘉白当了省劳模之后,崔柏芝也刚好退休在家,范嘉白不忘旧恩,隔三差五要带点土特产到家看他。老人出于对日和县那片土地的眷恋,对范嘉白很热情,听了范嘉白的工作汇报也很感动。从那时起,崔柏芝把范嘉白看得更重,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把范嘉白当成了百姓的代言人和日和县的一棵“消息树”。退休在家的他,手里虽没有了权力,但余威尚在。他的一个电话或一张条子,在一个小地方仍然起着很大的作用。范嘉白知道与崔柏芝搞好关系,对于稳定自己的地位有许多帮助。同时,范嘉白还知道崔柏芝和马天成有个共同点,都是心在山里百姓的身上。进入改革开放年代,范嘉白的每一次“汇报”,都离不开百姓的生活!越是这样,崔柏芝就越是想听范嘉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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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之宗赔《人民日报》的两位记者吃过午饭,嘱咐刘热合秘书长陪他们玩好,自己就回到了办公室。刚一推开门,桌子上的电话铃就响了起来,他看了看号码,是大哥办公室的电话。他很感动,拿起电话筒问道:“大哥,吃过饭了?” 马之玉说:“吃过了。一个人在办公室,想跟你说说话,咋样?啥感觉?跟你那团市委书记的感觉不一样吧?” 马之宗说:“不一样!大不一样!上任才几天,就遇上四、五百名群众告状,真有一种水深火热之中的感觉!” 马之玉说:“这是上任领导最容易遇上的场面,那个村的?”马之宗说:“就是那个亿元村。对了,那个范嘉白你是不是认识?”马之玉说:“认识,那人不错!将和村最早乱得不可收拾,嘉白硬把那样一个穷村、乱村搞成个亿元村,实在不容易!他们告他啥?”“告他有经济问题!告他想把荆台乡买下,搞开发!让荆台乡的人迁移到将和村,引起群众不满!”“经济问题不敢说没有!集体富了,贪心都会有!买下荆台乡搞开发,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下边的工作,难就难在这里,好好的思路行不通!”“是!将和村的火还没救下,荆台乡的火又起来了。他们说啥也不离开荆台乡!真不知道他们咋想哩?”“别着急!下边的工作,弄不好真能把你折腾得头东脚西不着地!”“就这还是有大哥您在上边顶着!”马之玉说:“我顶着不吃劲!凡事要召开常委会研究,不要急于表态!”马之宗说:“是!是!” 马之玉说:“你有那些打算?” 马之宗说:“这里的基础农业还可以,平原地区的高效农业,正在发展。农民的思想解放程度,基本到位。关键是工业滞后,县城面貌落后。我打算,投资五亿元,建个铝厂。投资一亿元,对县城大街进行改造!西拆东扩,把县委、县政府移出来!”马之玉说:“是不是步子迈的有点大?老城改造实在必要,铝材的市场前景你作过调查吗?” 马之宗说:“单专家论证会,就开过三次了!这里靠近国家铝粉厂,又靠近天然铝矿,日和县有两家大型碳素厂,首先原料上不难。铝是基础用材,飞机、轮船、汽车、建筑等都要用,特别是铝在军用器械上的用处更广!” 马之玉说:“我听说,单中原地区的铝厂就有十五、六家!现在铝的价格也不太高,投资那么多钱,万一将来没有效益,怎么办?”马之宗说:“不错!中原地区是有十五、六家,但这远远满足不了铝市场的需求!”马之玉说:“铝材利润怎么样?”马之宗说:“正常价格:每吨一万五千元,现在的价格是每吨九千元!这种价格不正常,目前铝的价格天天上涨!”马之玉说:“好!好!你想好了就大胆干吧!不过你这样干,四伯肯定不同意!肯定要干涉!” “是!问题现在就暴露出来了!” 马之玉说:“恐怕这就牵涉到了日和县的潜在问题。这些年,四伯一直在为穿山渠工程作努力,但一直没有达到目的。随着年龄一天天变老,老人的心里会愈来愈急!怎样驾驭,这就要看你的能力了!”马之宗说:“把荆台乡的人迁下来,四伯会同意吗?”马之玉说:“难说!前两任书记和县长都有这样的设想,可四伯硬是挡在那里不同意!等了这么多年,做做四伯的工作,也许他会改变主意!”马之宗说:“不同意!嘉白准备一千万元把把荆台乡买下来,四伯就找我发难来了!”马之玉说:“这一关难过!”
马之宗刚把话筒放下,电话铃就又响了起来。
电话是一个副市长打来,电话的内容是关于范嘉白的问题。那位副市长说他是转达省委一位老领导的意思。老领导说:“我对范嘉白同志的工作情况很了解。在对待群众告状的问题上,县委、县政府的态度不能太幼稚!”
关于范嘉白的经济问题,马之宗让县纪检委和县检察院作了认真的调查,调查结果,范嘉白除了生活作风糜烂,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经济问题。可再三向村民解释,村民就是不理解,一口咬定,范嘉白是党的败类,没有查出问题,是县委对他官官相护。如果县委不对范嘉白进行处理,他们将集体到省委、省政府告状。
马之宗没有想到,日和县的情况这样复杂,自己才来几天,就坐到了这么一个热鏊子上。
马之宗心里想:“村民既然这样反对范嘉白,肯定他的经济方面有问题。保护一位群众抗议到了如此强烈程度的干部,绝对是不明智之举!可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群众告状,就把一位这样有影响的干部处理了!不仅范嘉白本人不服气,大哥和那位省委老领导那里也不好交待!
针对这些情况和问题,马之宗决定召开一个县委常委会,让大家认真研究一下。
常委刚刚坐齐,范嘉白突然闯了进来。常委们顿感愕然。
范嘉白走到马之宗面前说:“马书记,还记不记我了?我叫范嘉白,将和村的党支部书记。昨天,群众来告我的状了,我想了一个多月,将和村的群众既然这样反对我,这支书,我也不打算干了!我还回白水镇工作。但是,我要求县委、县政府对我的工作有个说法!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下!他们告我经济上有问题,我想问问题是啥?告我买下荆台乡是想给自己买一个游玩场,这事成立不成立?马书记,我知道我不该闯这个常委会,但我心里实在冤屈,我憋不住我的一肚子苦水!请您和各位领导原谅!我闯进来没有别的要求,我有个光盘,是我上任后将和村的发展史,我想让领导们看看!看看将和村是怎样发展到现在的!如今,他们心平肚圆活舒展了,闲的狗挠蛋,想找我的事,那就让他们找吧!最后,找不出个让我服气的理由!滚到黑河里,我也不认输!”
马之宗说:“你放下吧!”
范嘉白放下光盘,火色色地走了。
约一个小时后,县委常委会无终而散。
第四章
1
青阳市离日和县二十四公里,马之宗家住青阳市委家属院。为了回避县城一些人的种种活动安排,不是有特殊情况,每天夜里,他都尽量回家休息。
为了不让时间浪费,最近,马之宗让县委办公室把有关日和县的资料全部制成了光盘,这样便于他在往返的路上,通过车上的影碟机播放,增加他对日和县的感性认识。这几天,在范嘉白的问题上,他虽有了思路,但因尚未着陆,他的心里总感到有丝丝缕缕揪拽着。近两天,在和一些同志的谈话中,他侧面了解了一下范嘉白的情况,听到一些范嘉白在带领将和村村民由乱到治,由治到富的过程中的一些感人故事。同时也听到范嘉白最近几年的一些不光彩行为。现在,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范嘉白送给他的那两个光盘。他想:关键时刻,范嘉白送给我两个光盘,不用说是来我这里表功、喊冤,同时也不乏示威之意。
在公路的转弯处,马之宗一边告诫自己要用冷静的心态对待范嘉白这个人,一边轻轻地把一张光盘插进了影蝶机的光驱里。
随着影碟机和电视机的同时打开,电视机的屏幕上开始出现上世纪80年代末将和村的面貌。街道狭窄,房屋高低不一,前后不齐,道路凸凹不平,沿街的墙壁上,扯着一道道毫无规则的电话线,偶尔一家的农户前停着一辆四轮拖拉机……
接着,解说员说道:这幅贫穷、落后的景象,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将和村。自文化大革命,村中两派一直争斗了十多年。轻则文斗,重则放火投毒,操戈动械。十多年来,他们斗垮了村班子,斗散了民心,斗上了一条恶性循环的穷路子。全村将近两千口人,没有一个企业。集体经济、个体经济均在贫穷线上徘徊!人均年收入仅是三百多块钱。
穷、乱,使这个靠近县城的地方,成了人们视线中的大火坑。
公元1990年,镇党委副书记范嘉白,为了帮助将和村村民脱贫致富,自告奋勇地跳进了这个大泥坑。
屏幕上出现一个破破烂烂的办公室,一个破案,几把破椅子。
解说员又开始说道:为了帮助村里办企业,范嘉白把自己前些年辛辛苦苦做生意赚来的50万元现金拿到了这张破案上。范书记的这一警世之举,让将和村的人突然清醒了头脑。从此,他们团结一心,跟着范书记一心一意地斗穷。他们办起了轧钢厂,规模越办越大。数年过后,他们真正发展起来了,不仅成了白水镇的第一村,还成了日和县的第一村。
屏幕上开始出现荒野上一片皑皑白雪。
解说员说:为了办厂,我们的范书记,就是踏着这样的雪四处为乡亲们找钱的。
屏幕上又出现炼钢炉。
解说员又说:这是炎热的盛夏,自然界的温度达到了38度和39度,这炼钢炉前的温度,大家是可想而知的。可是,我们的范书记,同样和大家战斗在这里。更让人难忘的是,范书记的腿竟然让多次烧伤,严重的一次,烧伤一尺多长,至今还留着一道八、九寸长的疤。
屏幕上出现将和村的近影,一排排楼房,多数门户前都停放着微型小轿车……
解说员接着说:如今他们富裕了,富得发狂,发疯,富得头脑膨胀。他们不仅忘记了自己的艰难历程,甚至连范书记那一个个感人的故事都忘了!
…………
看完整个光盘,马之宗也打内心深处对范嘉白生出几多佩服。看到生动处,他的眼泪也直想掉下来,甚至有了想把范嘉白的问题重新拿到县委常委会上研究的念头,可他认真地想了想,还是让理智的防线退去了感情的大潮。
2
范嘉白走进马之宗办公室的时候,马之宗也是刚刚坐到自己的老板椅子上。
马之宗看一眼范嘉白,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笑色。马之宗想:这家伙来到我这里,还带着二分傲慢!
范嘉白没有想到马之宗会用这样的脸色接待他。他想:“我给他的光盘,他一定没看!要不然,他起码脸上应该出现应有的热情和温暖!”
范嘉白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笑色问道:“马书记,有空吗?”
马之宗问:“有事?”
范嘉白说:“我想问问你,我给你的光盘看了没有?”
马之宗说:“啥意思?”
范嘉白说:“没啥意思,随便问问!”
马之宗好大一会儿没吭声,他在惴测范嘉白的心理活动。
范嘉白在马之宗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头顶上的几根头发,在他毫不留意的情况下直了起来,两只眼睛于自觉不自觉中睁得特别地大。见他这副状态,马之宗知道他的肚子里正冒着火。马之宗想:“一瞧就知道这家伙盛气凌人惯了!”马之宗说:“光盘我看了,同时我也作了社会调查,你有成绩,但问题也不少!怎样处理这件事,常委会正在研究!”
范嘉白说:“马书记,我要是犯了罪,你怎样发落我都可以!要是不依事实和证据说话,我范嘉白的头绝不是好剃的!”
马之宗的脸色一下子黑了起来。
马之宗说:“范嘉白,你敢不敢较真?”
范嘉白没有说敢也没有说不敢,仍然是一种不服气的神态。
范嘉白看了马之宗一眼,见马之宗的脸上依然是阴云密布,便换一种口气说:“马书记,您也别恁生气,我是个啥人,您可以认真打听一下!你担心别人的话不真,你可以问一下马之玉书记!”
马之宗想:这家伙果然用大哥来压我。于是,他灵机一动说:“大哥那,我早跟他通过电话了!他在省里,你有没有经济问题,他咋会知道?我跟你说,你给我个光盘,就说明你心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想用光盘上的事实,掩盖另一种事实!这叫弄巧成拙!欲盖弥彰!你知道吗?”
范嘉白已经感觉到了这位新来的县委书记的厉害。可他想:“就这样软下去,有失他省劳模和大财主的气度,他眨巴眨巴眼睛说:“马书记,我不敢说我四面光六面净,但我敢说,对将和村,我问心无愧!”
范嘉白说罢抹了一下眼泪,一副欲走的样子!
马之宗说:“你回去吧!组织上会全方位考虑这件事!”
范嘉白从马之宗的办公室出来,拭干脸上的泪痕,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想到,为了避免遇人表情和说话显得不自在,他需要找个地方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范嘉白自觉与不自觉地进了尚云鹤的办公室。
尚云鹤见范嘉白进来,示意他在一把破椅子上坐下,不等范嘉白开口,便抢着说道:“鄙人最近正在研究什么是人生的快乐。这是生活中一个普遍存在,却又困绕了好多人的问题。在收集了大量的资料之后,鄙人作出了如下的结论:“西方人对待快乐是积极的,中国人对待快乐是消极的。西方人的性格外倾,总希望尽可能征服自然,力图在自然中获得更大满足。但是,唯其欲望太大,总难获得满足。诗人拜伦曾慨叹自己一生只有三个快乐时刻,而中国人对待生活的态度却是知足常乐。所谓‘饭蔬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也在其中矣’;对待快乐的态度也不是寻求,而是重在体验,同样的生活就看你能不能悟,悟出则乐,悟不出活该。清人金圣叹一口气说出三十三个不亦快哉!如:‘做县官,每日打退堂鼓时,不亦快哉!看人风筝线断,不亦快哉!还债毕,不亦快哉?”
“喂!别说了神仙,从今天起,我不叫你‘老儒’,叫你神仙好不好?金圣叹一口气说出三十三个不亦快哉,你能说出三百个不亦快哉!我服你了,象你这样活着,也是一种境界,想喝酒时,随便画张破画,朝腋下一挟,就理直气壮地去了!弄个酒足饭饱肚儿圆,一走了之!”
“那是艺术,你以为艺术就那样简单?我们是在赐舍,我一瞧见那些艺术白痴就感到可怜!象我这样的人,你以为一张画就值半瓶酒一个菜?我告诉你,将来都是价值连城。”
“老儒”说话的态度认真到了范嘉白直想笑的程度。
“屁!啥狗屁的价值连城,没有君子,不养艺人,甭把自己看得金豆似的!”范嘉白说。
“悲哀!世界上有了你们这类艺术的白痴,艺术的命运注定是悲哀!”尚云鹤瞪着两只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道。
范嘉白突然大笑起来。
范嘉白说:“你们这些艺术家呀,一个个都好玩的很。”
尚云鹤的脸色也立马阴转晴地说道:“你们玩我们,还不知道谁玩谁哩?”
范嘉白也跟着嘻嘻笑了两声说道:“再临摩一张名画吧?”
尚云鹤说:“我给你临摩三张了,你是不是老母猪拱住虚土了?”
范嘉白说:“临摹一百张,我给你钱!”
尚云鹤说:“那是出卖良心你知道不?”
范嘉白说:“我加价!”
尚云鹤说:“屁,你越加价,我的良心就出卖的越多!我的心理压力就越大!”
范嘉白说:“少说废话,我用你的时候,都是我非常需要的时候,对别人,你可以把良心捧在手里,来到我这里,你把良心放到污水坑里!”
尚云鹤说:“又犯事了?”
范嘉白说:“还不是你给我屙的那泡屎到现在擦不干净?”
尚云鹤说:“少蒙我!马书记说了,建造神农架生态园,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设想!范书记,只有你这样的白痴,才小看知识的力量!我跟你实话说吧,关键时刻,一个字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这一次,若不是我的神农架生态园设想救了你,不定马书记就把你打进大牢了!”
范嘉白说:“少扯蛋!我急着用哩!”
尚云鹤说:“急着用,你自己画去!用人还不拣好听的话说。”
范嘉白从身上掏出五百块钱放到尚云鹤的面前说:“给你加个酒钱!”
尚云鹤抓起范嘉白丢下的钱点了点,抽出两张给范嘉白塞回手里说:“一分不少要,一分不多要!老尚没钱,但你也甭用两百块钱恶心老尚!”
范嘉白笑笑说:“好!好!好!画好后,先在你这里放着,需要的时候,我来取!”
范嘉白说罢,感到脸上的肌肉不再象刚才那样紧缩,便心心思思地离开了县文联办公室。
3
马之德是马天成的二侄儿,在马家堂兄堂弟中排行老二,是马之宗的二哥。
2001年的春天,马之德从青阳市政府综合科副科长的位置上,荣升月和县分管农业、交通的副县长。
马之德上任的第二天,就组织一班人,随车简从,翻山越岭,对月和县的农业、交通作了个透底的调查。整体感觉是:平原没什么大问题,山区与平原的差距太大。特别是月和县西北部的高山地区。交通问题严重制约了那里的经济发展。
这一现象,在草帽乡表现得最为特殊和明显。这个乡居于月和县西北角的深山区。险要处,一步跨两省。一边是A省,一边是B省。阻塞两省交通的是一座海拔一千八百多米的高山。大山腹内,山势峻秀,地貌奇特;飞瀑悬挂,景象万千。山上、涧边,有一疙瘩一疙瘩的神话故事和传说。山上有高达千仞,形状如针的定海针,有形如玉皇大帝的玉帝山,有端庄滋祥的观音山,有情真意笃仰望苍天的董永山和当年七仙女巡天而下暂作歇息的接仙台等。涧边有当年刘备、关云长、张飞三弟兄坐过的忠义台,有关公当年插刀的插刀石,有当年张飞饮过马的饮马溪!传说当年刘备、关云长、张飞带着队伍从这里跨过出兵日和县!兵败后又从原路回到这里,在这里安营扎寨!夜间,大雨滂沱,将士们难以忍受。张飞雷性大发,大喝一声,空谷回响,余音绕绕,随雨止星明。有了这一切,这里自然就成了观光旅游的好去处。此外,这里的地貌山载与别的地方大不相同:山坡上果树林立,盛产山楂、核桃、梨子、苹果;漫山遍野,藏着数百种药材,山药、大黄、党参、麦冬、枸杞子、何首乌等常用药材随处可见。山间沃土,累计在一起,可达数万亩。
就是这么一个好地方,因两架山挡道,使这里虽是圣景,却人迹稀少。一年迎来的除是寥寥香客,便是那些,攀援而来的画家、摄影家们。这里虽占尽了山果优势,到头来却有上千万斤的山果被烂掉。贫穷、折腾,折腾、贫穷,那些勤劳、善良的山民们,怎样也过不上好日子。随着改革开放步伐的不断加快,这里的山民们逐渐醒悟:只有穿山打洞,彻底改变交通状况,才有富裕的希望。
马之德察看到这里的时候,听说这个村的支书,正在组织民村们兑起自己卖山果和卖药材的钱,在悬崖绝壁上打一条S型山洞,心里很是震憾和感动。徒步到了悬崖峭壁的下边,作了实地察看。生动感人的真实场面,使马之德抑制不住周身的热血上涌。当时就表态,自己要成为这里的一员。
马之德回到城里,第二天就找到县委书记、县长汇报了这件事,并主动请缨要到草帽乡帮助他们打洞。书记、县长觉得马之德的想法很对,态度也让人感动,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马天成得知二侄儿马之德要到草帽乡指挥那些贫穷的山民们凿山打洞的消息,激动地说道:“之德要给马家的脸上争光了!”
第五章
1
马之宗虽不属于那种政治上纯青纯熟的人,但也绝不是政治上的白痴。他知道把范嘉白留在将和村是不合适的,可就眼下的情况看,硬着手腕把范嘉白再从将和村拽出来,范嘉白肯定不服气,范嘉白不服气,到上边乱捅,官场上的错综复杂关系,肯定会出现想象不到的风波。别人不说,只怕大哥那里就过不了关!可眼下的情况看,又必须这样做。只有把他拽出来,搁到荆台乡!让他去那里钻井!让他去那里治穷!让他去那个穷坑里涮涮自己满心满身的骚气!可他又实在担心大哥不会同意!大哥对范嘉白的印象极好。说的客观点,范嘉白像是镶嵌在大哥胸膛上的一颗宝珠!这样把范嘉白从荆台乡拽出去,等于是拽掉了大哥胸膛上的那颗宝珠!他怎么会同意?换成任何人都不会同意!”
适当的时候,马之宗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说了一番插科打诨的话后,就吞吞吐吐怀抱琵琶半遮面地说:“范嘉白这事,我还真为难!功劳在那里放着,成绩在那里摆着,可将和村的老百姓就是要对他有意见,你看让他离离将和村是否合适?哥,这话是咱弟兄俩商量,我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再……”
马之玉说:“你打算让他到那去?”
马之宗说:“初步考虑让他到荆台乡去,荆台乡的党委书记在那里待了八、九年了,这样从干部级别上,给他扶正了,从群众影响上也好点!明摆着的是,十个荆台乡党委书记,也没有一个将和村的党支部书记实惠!”
马之玉说:“这个办法不错!一个干部,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身上的光泽自然就消失了!还有让嘉白到荆台乡去,不定他会在那里折腾出个道道来!至于他是否同意,你放心,他的思想工作我来做,保证没问题!”
马之宗突然感到,空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这样一来,马之宗的心里清静多了。他想:应该尽快召开县委常委会,具体实施他的三部曲战略。
为了加快速度,他决定把三部曲并成两部曲,两部曲又连台唱。解放思想转变观念动员大会和动员阶段就省了。马之宗说:“一切放到实践中,让大家的思想和观念,在实践中迅速解放好了。大家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上,感觉会更加具体和实在。”
县委常委会上作出两项决定:一是按照计划,迅速实施老城拆迁改造;二是铝厂建设迅速动工。
马天成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穿山渠工程全线动工。醒来后才知道自己在做梦。尽管是梦,他也相信离穿山渠工程开工为期不远了。
想到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内心就翻起一股难抑的激动。他想:“还荆台乡老百姓的那笔债总算有希望了,我这老头子,再也不会死不瞑目了”。想起穿山渠,马天成在家里站也不是,躺也不是,跑也不是,坐也不是。那心思,一会儿飞到了山顶上,一会儿又飞到崖壁上,一会儿又飞到了荆台乡老百姓的脸上。飞来飞去,飞得他心里长草了样乱。“我得先到荆台乡给老百姓们打个响儿!”
这天早晨,晨光很柔和,空气很清爽。马天成早早地吃了早饭,身上背着他那个褪了色的军用水壶和一袋子干粮,同当年领工开山打洞时的装束一样。早早地坐着汽车来到了日和县县城。然后,又换成通往荆台乡方向的汽车。汽车路过王莽岭的时候,他又想到应该下车看看王莽岭,他想在王莽岭建个大果园。他想:小宗要能让我把荆台乡水利的事办好,捎带我也得把王莽岭的果园建成,再把山脑水库里的鱼养起来!他让司机把车停下。女售票员说:“大爷,你去荆台乡,还差十来里路才到站哩!”马天成说:“我不到荆台乡,我到王莽岭!”
汽车停下,马天成从客车上下来。
马天成站在路边,用手搭起凉棚朝王莽岭上望一眼,自言自语道:“快二十年了,没有多少变化,改革开放,把人都变懒了!”他心里默想:“穿山渠从鸡窝沟过来,就到了王莽岭,顶多也就是绕上三、四里路程,这不是多大个事儿!三冬两春就成了,在王莽岭上修个大果园,那一年都要生产一、二十万斤苹果……”
马天成走到荆台乡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来钟。荆台乡的所在地叫荆台村,全村八百多口人,被一条沟分成两个自然村。他想先到老支书马六家看看。他跟马六熟悉,前些年他领着水利局的工程师们在这里搞测量时,常在马六家吃住。他跟马六很谈得来,一谈就是大半夜。马六的老婆很会烙韭菜合子。那些年,他总是鼓励马六要当个好支书,要马六放眼未来,没水吃的日子一定不远了。他也给马六许下愿,无论如何要把荆台乡的水利办好。可后来,国家的形势刮风一样变了。马六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就告诉马六:“你先回去吧,现在是国家形势不允许,等到国家的形势一允许,我就先解决你村的旱情!”马六说:“马县长,共产党的干部可不兴哄人,您可是哄俺了!”马天成一听就急:“你再说我哄你,我就用拳头攥你!那么多水渠我都领着人修了,我还在乎你那耳朵眼大一片地方?现在是政策不允许!”马天成的一番话,吓得马六的话,堵在喉咙眼上憋疙瘩,吐不出来。
马天成走到马六的家门前,见马六的家门早用一层一层的石板垒得严严实实。再一细看,石板缝里都长出细细的青草。
马天成知道马六早已搬走了。他用手抠了抠石板缝里的细草,心情沮丧地说:“马六呀,我对不起你!”
他再朝村里走,一连两家的门都垒上了。没有把门垒上的人家,要么家里没有住人,要么象住人,但人又不在家。
再往前走,走到街中心的那棵大榆树下,他知道,对着大榆树的那个门里,是荆台村第一任农会主席王一代的家。王一代的年龄比他小一岁。相当年,为了保护荆台村这一方百姓,王一代曾让敌人捉去两次,碰巧没有让把头砍下,这一带人都知道,王一代对荆台村的老百姓有汗马功劳。大修水利的年代,常与他一起聊天的,除了马六就是王一代。
马天成对着那个门望去,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家院里修房。马天成估计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王一代。他想:“总算找到一个能够说话的人。”
马天成走进王一代的家门,见王一代果真在修房,就笑着说道:“老弟,临死还要把窝修修哩?”
王一代急忙放掉手中的活计说:“马县长,您咋还敢来俺着跳骚、臭虫窝里哩?”
马天成说:“别挖苦了,哥一天也没有忘掉你们!哥没用了,手里没权了,说话不灵了。不灵归不灵,不灵也要说,荆台乡的水利一天不办,哥一天也安生不了!”
马天成朝屋子里看看说:“盖座新房吧,你还修它做啥?”
王一代说:“盖新房,新房不是拿气吹哩?人都快干死了,还敢盖新房?”
马天成说:“可不是!”
马天成再朝房顶的四周看看说:“要修就修得结实点!弄点水泥,买点砖,单凭黄泥乱石头可不行!”
王一代说:“老哥,不是说丢人话,家里哪有一分钱?两个儿子分开过,各人挣的钱,供不上孙子们上学用!咱得让孩子们上学呀!只有上学有出息了,将来才能不受咱这洋罪!唉—— 马县长,不是埋怨你哩,你看看,荆坎乡,原本跟俺乡一样穷,就因为前些年,您领着人把水渠给人家架过去了,现在,人家比俺村强了多少倍?”
马天成说:“是!是!当时真该一鼓作气干到底,真不该留下这么个旱滩儿!”
王一代笑笑说:“马县长,趁个机会,用您的老脸再跟县里的领导们说说吧,荆台乡的旱情要是解决不了,我死了也会骂你!”
马天成说:“别骂了老弟,这穿山渠工程马上就动工!”
王一代说:“不会又是说空话吧?马县长,不会又响干雷吧?这话,您说三次了。”
马天成说:“我早成橡皮脸了!这一次,当真!”
马天成从王一代的家里出来,在村上转悠了大半天,遇上几个当年一起修水库的人,但他们都成了六七十岁的人。见了马天成,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哗哗地淌下来:“马县长,您可是个大神仙,救救俺们吧呀!”有的还要给他磕头。
马天成瞧着这些他日夜魂牵梦绕的山民们,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真诚和无奈,他实在止不住心底的剧跳,止不住浑身的热血阵阵上涌,止不住眼里那滚淌的泪水……
他用颤抖的手示意那些淳朴的山民们千万不要给他下跪,他还用颤抖的声音告诉那些淳朴的山民们:“这一次是真的,山洞要打,水渠要修,千方百计要把青石河里的水引过来,无论如何要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办好!这是现任县委书记马之宗红口白牙亲自对我说的。这一次,他们不把这件事办好,我就扯着他们到上边打官司!”
他的话让那些淳朴的山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走的时候,大家争相把家里能送给他的东西送给他,面对那一篮一筐的东西,马天成激动得老泪横流,他说:“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乡亲们的心情我知道了!我已是快进火葬场的人了,我很骄傲地说一句,我打参加革命工作以来,没有多少对不起党和群众的事,荆台乡的事一直挂在我的心上!乡亲们放心,这一次,就是拼上我这把老骨头,我也得把老君山上那条洞打通,把水渠修成,让青石河里的水来到咱荆台乡!”
乡亲们送了他一程又一程…… 一直送了六里路,送到朝山外跑的客车上。
马天成坐在客车边上,透过车窗,望着那此起彼伏的群山,他突然想起了崔柏芝书记,他想:“在那座山上,我和崔书记一起打洞,崔书记扶铣,我抡锤,那时候人年轻,一进洞就把上衣脱掉光着膀背,一口气抡上百八十下不觉累!在那座沟里,他和崔书记一起带领全县人修水库,那时,将近三百斤重的石头,三、四个民工给他们放到身上,他们拱起来就走!在那座沟里,崔书记和他一起躺在一家农户的破炕上,崔书记亲口对他说:‘天成,共产党的官是老百姓的官,当官啥时候丢了老百姓就毁了!’”马天成想起了崔书记临走的那年春天,崔书记带他上到了老君山的最高处,崔书记说:“天成,咱有一件事没有做好,咱们不该把荆台乡扔那!”马天成说:“崔书记,您放心走吧,瞅个机会,你的心愿我就完成了。”
崔柏芝调到市里,还时常给马天成打电话,询问荆台乡的情况;崔柏芝调到省里,开始的几年,马天成去找过他。说到荆台乡的问题,崔柏芝就说:“要尊重县委的意见!”说的次数多了,马天成就感到,崔柏芝对大山人的感情淡化了。后来,就干脆不说这件事了!他想:“我马天成一个人也要把荆台乡的问题解决到底!”再后来,马天成听说崔柏芝退休了,于是,两个人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尽管联系少了,但崔柏芝在马天成心上的位置一直很高,他一直相信,只要他一出面,崔柏芝还得为荆台乡的事作努力!
3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刘热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脸盆架前用毛巾擦了下手和脸,把毛巾放回原处,透过窗户上的玻璃,见马之宗办公室里关了灯,便长嘘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天又熬到头了!
马之宗有个深夜工作的习惯,书记不睡觉,秘书长怎么能睡觉?很大程度上秘书长的生物钟,是跟着书记的生物钟旋转的。这一天,刘热合的心里一直装着范嘉白的那桩事,他知道范嘉白的性格倔,脾气扭,加上这些年根深体壮,一般的县委书记,他急了都敢不放进眼里。通过他对马之宗二十多天的观察,他认为马之宗的个性中,带有很本真的刚性!加上他的政治背景,这一次范嘉白如不识相,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刘热合是个眼前飞过一只蚊子,都要盯半天的人。将和村村民一告状,一下子搅乱了他的魂,他天天担心范嘉白出事。他在范嘉白身上,虽没有十万八万地揩过油,但三万、两万的时候也有过几次。他想:“万一范嘉白把这些事抖露出去,自己肯定也要跟着倒霉!”
刘热合用食指点着电话机上的号码,一下一下地拔拨通了范嘉白的手机。
手机发出振动的时候,范嘉白正睡在妻子秋叶的身边。他以为是情侣菲菲的电话,不由地有点心慌。
他跟镇计生办菲菲厮混的事,半月前又一次败露在妻子秋叶的眼前。
那天晚上,他和菲菲钻进县城一家旅社不到十分钟,心急火燎的他刚刚把裤子退下来,就被一阵嘣嘣的敲门声和一串粗粗的出气声所惊动。他感到情况不妙,吓得他和菲菲憋住气,装着屋子里没有人,任老婆秋叶站在旅社的院子里,点着他的名字骂,骂得星星月亮都羞得钻进了云层里。可他硬是不敢出门。回到家里,两个人吵了一架。第二天一早,妻子要跟他离婚。范嘉白想,就是离婚也不能以这样的名义离。现在虽说改革开放,养情人不再是新鲜的事儿,但共产党毕竟还是坚决反对。如果谁以此来攻击自己,总也是个夺不下的把柄。省劳模和省人大代表的形象肯定要受到沾污。他这个光彩耀眼的人物,会像突然蒙上一层黑纱一样。后来,他找到了岳父。岳父是刚刚退下的县人大副主任,岳父担任工业局局长的时候,和办公室的小花好了将近十年。几次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没有开口,岳父就说:“不能离!不管这事有没有都不能离!嘉白,往后在这方面要注意!人一当上官,一有权力,闲言碎语就会多起来!再说,甘蔗里也容易生虫子,生了虫子再注意就晚了!”岳父批评罢女婿又批评女儿:“秋叶你也要注意点,啥事掌握点分寸,不能瞧见人家家院里有根鸡毛就说人家偷鸡!”最后,定下的条约是:“范嘉白工作在白水镇,不是值夜班,天天晚上必须回家休息!”
一场风波就让岳父这样压下去了。
回到家里,秋叶感到这样放过范嘉白,太有点便宜他,况且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条款,过去也订过,对于范嘉白来说,这一切根本不会有多大的作用。他知道范嘉白最害怕丢权和毁誉。于是,他就对范嘉白说:“姓范的,你肯定是跟那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上床了。以前的事,上了就上了,我也原谅你,反正男人那东西也不是黄金白银,给了人家就拿不回来了。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你如果不把色胆、花心,从菲菲那里收回来,老老实实地收到这个家里。下一次,咱可不去见你那慈眉善眼的老岳父。再让我逮住你,我可要跟你闹到新来的马书记那里!你可不要以为你这棵树长的大了,后院的火烧不死你。告诉你,到时候,烧不死你也要烧你一层皮!听了这话,范嘉白有点害怕。
范嘉白偷偷地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心想:“这东西,半夜又打来电话做啥?”他摸着黑顺手把来电消掉。可一分钟过后,手机又响,这时范嘉白就知道不是菲菲的电话。
范嘉白拉亮壁灯,对着壁灯的光,看清是刘热合的电话,赶忙摁了一下手机上的接听键,将手机扣到自己的耳朵上问道:“秘书长,咋了?”
“该低头的时候低个头算了,马之宗年轻气盛,加上有来头,不好若!”刘热合说。
“是!有我跟马之玉的那层关系在,弄僵了,面子上也不好看!”范嘉白问。
“这就对了,将和村再待下去,也不是啥好地方!”刘热合说。
“为一跃而后退吧!”范嘉白说。
“盈则亏,退退好!”刘热合说。
范嘉白说:“好不好都得退!”
第六章
1
上次,马天成从荆台乡回来,直扑马之宗的办公室,马之宗不在。马天成让马之宗的通信员给马之宗打电话。马之宗在电话里让通信员把马天成安排在县委招待所,答应第二天在办公室与马天成见面。结果,第二天,马天成在马之宗的办公室里咬着牙硬等,直等得肚子里的火气连肠子都搅乱,也不见马之宗的影子。电话打了上百遍,先是关机,后是打通嘟嘟半晌没人接,急得马天成在马之宗的办公室里“腾腾”直跺脚。马天成说:“好一个小宗,你敢跟我弯弯绕了!”
这一天,天色阴沉欲雨,大约是上午八点半钟的时候,马天成又来到了日和县县委的大街上。他的心里急得象盘着两根正在咝咝燃烧的导火索一样。
快走到县委会大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县委会的门口有数百人围着。
这些人是为拆迁的事而来。
马天成想:咋能无故拆掉这么多人的房子呢?这样大的事,之宗也不出来管管,之宗实在是有点不象话了!
马天成走到一位上了点年岁的市民跟前问道:“谁要拆掉你们的房子?”
那位上了点年岁的市民,象是突然认出来马天成一样:“您不是马县长吗?”
马天成点点头说:“我是马天成。”
上了点年岁的市民说:“马县长,您是老革命,快救救我们吧!”
马天成说:“你还没有说是啥事,我咋救你?”
上了年岁的市民说:“马县长,县委要扩西关的街,扩街本也应该,凭良心说,这两年这县城的街道确实显得有点窄了。可扩也不能想扩多宽扩多宽呀!”
马天成问:“扩多宽?”
上了年岁的人说:“五十米!”
马天成说:“胡闹!”
上了年岁的人说:“马县长,真让您说对了,他们就是胡闹!这里扩街,县西又投资将近五个亿建铝厂,五个亿呀,那是多大个数字,咱们县的财政收入一年还不到一个亿!”
马天成说:“那么多钱,去那弄哩?”
上了年岁的人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拿呗!”
这时,旁边的两个人也走过来,其中的一个中年男人搭着腔说:“建铝厂哩,听说,铝厂建成了,单污染就是一大害!方圆五六公里的树木都要死掉!”
上了年岁的人问:“污染那样严重?”
中年男人说:“你知道啥叫硫酸吧?从铝厂飘出来的一种微粉矿物质叫三氧化硫,三氧化硫被空气中的水分一溶解就生成了硫酸!庄稼、树木,哪一种植物不怕硫酸?”
马天成说:“这县委书记的心叫狗叼狼扒了!”
马天成说罢,气冲冲地从人群里挤过,挤进县委大院。
县委办公室的人认识马天成,他们见马天成的心情那样急躁,就如实地对他讲:“马书记在铝厂工地召开开工动员大会!”
马天成问清铝厂工地的方位,就找马之宗去了。
马天成步行到西环路上,摆了下手拦住了路过铝厂工地的客车。
从客车上下来,天上的雨绣花针般嗖嗖朝地上端着。
马天成顺着一条黄泥路走了约一公里,就瞧见了铝厂开工动员大会的主会场。
如织的细雨,渐渐地使马天成的两只眼睛模糊起来,直到到了主会场的台下,马天成才发现会场很简单。主席台上,除了几张桌子和一条红色的布联,再就是主席台的两边架了两个大喇叭。
主席台下边的人,均是席地而坐。尽管沙沙的细雨,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他们却依然如和尚坐禅一样。
看到这一情景,马天成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错觉。他误认为是穿山渠工程开工会。
马天成流着眼泪说:“老天爷呀,这一天,我终于盼来了!”
马天成的哭声,立马将主席台上的目光引了过来。
马之宗还没有弄明白大家把目光投向台下的意思。
刘热合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马之宗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道:“马书记,我咋瞧那位老人象四伯。”
马之宗顺着刘热合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就看到了马天成。
马之宗让人赶忙接四伯到主席台上坐。
马天成不想朝主席台上坐。他对去拉他的两位年轻人说:“我现在才明白,这不是穿山渠工程开工,是建什么狗屁的铝厂!投资近五个亿,小宗他不想让六十八万日和县人民过了不是?告诉你们的马书记,让他立马来见我,要不,小心我把摊子给他踢了!”
两位年轻人商量了一下,走到主席台上,用最低的声音,如实向马之宗作了汇报。
马书记一声没吭地离开了座位朝四伯走去。刘热合、高扬赶快跟在了后边。走没几步,马之宗朝后边看看说:“你们回去吧!”
马之宗走到马天成的跟前,马天成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你开的是个啥会?是不是穿山渠工程要动工了?”
马之宗抹一下脸上的雨水说:“建铝厂!”
马天成说:“投资几百万?”
马之宗笑笑说:“4.8亿元。”
马天成故作吃惊状:“投资那么多钱?穿山渠工程不搞了?”
马之宗说:“搞!稍等等再搞!”
马天成说:“稍等等?你和前两任书记是不是一个学校毕业的?荆台乡的老百姓你们还管不管了?你们这些县委书记到底给谁当的?”
马之宗喊道:“四伯!”
马天成说:“你把老百姓忘了!急功近利!你……”
马天成气得讲不出话。
马之宗赶忙解释说:“四伯,你得理解我!”
停了好大一会儿,马天成才说道:“理解?想让凭空理解你,你把头给我割下!你去县委会门口看看,多少人在告状?多少人在骂你?好好的房屋,你要拆!街道窄了,影响交通,屁话!你是想给自己的脸上搽粉!是想让上边的人看!你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有大山里的老百姓!你这县委书记,压根儿就是给那些混蛋们当的!盖房没有好根基行不行?共产党忘了老百姓还算啥共产党?你把山里的事做好了,扩扩街修修路也罢。现在,荆台乡的老百姓们都还在那里干着、旱着,你竟然瞧也不瞧!你扩街,你建铝厂!你一扩五十米,你一投将近五个亿!我问你,你扩那样宽的街道做啥?你是要检阅部队,还是要咋?你纯粹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找开心!”马天成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淌了下来。
马之宗说:“四伯,建铝厂是为了发展全县的经济!荆台乡的旱情,咱们可以采取别的方法解决!”
马天成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是不是还想建那个狗屁的神农架生态园?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那个心!别的方法?啥方法?解决荆台乡的旱情,唯一的办法就是靠穿山渠工程!”
马之宗说:“可以把那里的老百姓迁出去!”
马天成说:“迁出去!他们走了,那上万亩的土地谁种哩?几万亩的荒山,谁开发?有了水,那里的农、林、牧、富、渔就一起发展起来了!”
马之宗说:“太慢!工业发展起来了,富起来了,啥事都好办了!”
马天成说:“放屁!工业起来了,我看驴年马月也起不来!我听说,铝厂建起来了,方圆五、六公里的树木都要死光!小宗,我瞧你这县委书记是昏头了,也当到头了!我明告诉你,你要敢让这铝厂上马,你要不把拆迁的事给我停下,你就是把石头说活,也甭想打动我的心!就我这一条命!碰也得跟你碰到底!”
马之宗说:“四伯……”
马天成气悻悻地拂袖而去!
2
马天成回到县城,天色已晚。他走到长途汽车站一问,开往星和县的最后一辆客车已走过十多分钟。
马天成心里别扭,不想再到县委招待所住。
他从县城长途汽车站出来,顺着西关大街朝北走约一百五十米,在一座高门楼的前边收住脚步。路灯虽不太亮,但近处的街景,晰晰可以辩认。这是一幢很规整的小院,堂屋是一座两层小楼。他仔细辩认一番,断定这就是原林业局局长孟是林的家。他记得孟是林局长,为盖这幢小楼,累得头发一年内全白了。那时,孟是林局长白天在单位工作,晚上在家拿着锤、钻锻石料。有月光的时候,就趁着月光锻,没有月光的时候,就把屋子里的电灯架到外边,在灯光下锻。那些日子,两个老朋友一见面,孟是林的第一句话就是:“盖这幢小楼真要累断我的筋骨!”每当听到这话,马天成就说:“老伙计,甭泄气!你这身子骨,结实着哩!”到了封顶的时候,水泥突然紧俏起来。全县就县水利局一座水泥厂,煅烧水泥球的炉子,还是土蛋窑。全县的水利,就指望那座土旦窑。水泥真正供不上的时候,就到地区国营水泥厂批点。一句话,水泥紧张得就象是拉到极限的皮筋。稍有差错,嘣地一声就断了!孟是林手里拎着钱买不上水泥。没办法,他找到马天成说:“县长哥,知道你也作难!求你了!写张条子,给五吨水泥吧!钱,保证一分不少!”马天成笑笑说:“大坝上用水泥正紧,老同志说出来了,无论如何也得考虑解决!”马天成写张条子,笑着递给孟是林局长说:“你这也算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了!”
马天成想起这件事,心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别样滋味。正要抬手拍门,却突然发现大门一侧的墙壁上,写了一个很大的“拆”字。
马天成的心上咯噔响了一下。
马天成想了想,还是打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有二十多岁的女人,女人把门开了一条约二十公分宽的缝,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半张脸上的一只眼睛里,频频放射着狐疑的目光,两只手推着左右的门板。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关门的架式。
女人问道:“老大爷,您找谁?”
马天成说:“这是孟是林局长的家吗?”
女人再问:“找我爷有啥事?”
马天成说:“我是他的老同事,想找他说说话。”
女人把门打开说:“那你进来吧!我爷病了。”
马天成随年轻女人刚一进屋,就听到孟是林在里间问:“是不是马天成老兄了?”
马天成没有想到,二十多年不见,孟是林局长还能那样准确地听清他的声音。
马天成很感动,慌慌张张地寻声走进里间,见床上坐着一位瘦骨嶙峋,满头银发的老人。孟是林局长一见马天成,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见此情景,马天成比他还激动。
马天成一下抱住他说:“兄弟,别激动,肚子里有啥委屈的话你慢慢说!”
孟是林抱住马天成哭了起来。
“马县长,我可是忠心耿耿为党拉了几十年套呀!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落下,就落下这座小院,可是,现在要给我拆了。我……我……受不了呀!他们一定要拆五十米宽,他们拆四十五米宽,我的小院就可以留下。为这事,我去找过县长,县长不答应,我去找书记,书记也不答应!老兄啊,倒霉事咋都让咱赶上了?”
“兄弟,我知道,我在门口就看到那个大大的‘拆’字!这帮年轻人,真是没王没法,荆台乡那样旱。他们瞧也不瞧,却要投资几个亿建铝厂!这里又要扩五十米宽的街,你说这不纯纯是胡闹吗?他们拆房,怎样赔偿?”马天成问道。
“他们说的好听,按照赔偿法,折价赔偿。他们拿啥赔偿哩?六、七个亿。光那窟窿就天样大,只怕是赔偿一句话!”孟是林说。
“败家子呀!”马天成跺着脚说。
“马县长,这两天,我反复想了这件事,越想肚子里越憋屈。今天碰巧您来了,就是您不来,我也想着那一天去找您,您要是管不了这件事,我就去省里找崔书记!我想,他跟咱们不一样,总能去省委书记那里反映反映!”孟是林说。
“是!这两天我也琢着,荆台乡的事,咱得去搬崔书记,单凭咱们的力量,抗不过这帮年轻人!他们心里根本没有老百姓了!咱们的话他们不会听!”马天成急得眼睛都红了。
“事已到了这一步,时候不一样了,您也甭恁急,身体要紧!我病了,不能再让您也急出病!小莉,扶你马伯伯上楼休息吧!”孟是林说。
小莉就是刚才给马天成开门的那位女人。
小莉赶忙跑过来说:“马伯,楼上我已经收拾好了,您累了,我扶您上楼休息!”
马天成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上!”
小莉照顾着马天成上楼。
躺在床上,马天成不知是受了孟是林情绪的感染还是怎么的,辗转翻侧睡不着。他第一次中邪般回想起了自己七十多年人生的得与失。他突然感到自己这样活着很委屈,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念头。他从扛起共产党的枪那一天起,心里就只有一个心愿:把自己交给共产党,一心一意给老百姓办事!几十年,风里行,雨里钻,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心情。他的心里乱腾了好一阵子,最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小宗是个啥人,我也得别着他把穿山渠工程修成!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办好!我不能到死的时候了,让荆台乡的老百姓骂我!”
第二天,马天成决定再到荆台乡走一趟,他肚子里有话要跟荆台乡的老百姓们说。
天旁晌午的时候,马天成又到了荆台乡的荆台村。他在村里一走,老百姓们都以为穿山渠工程真的要动工了,高兴得在很远的地方向他跑来。他很了解大家的心情,看到大家这样对他情真意切,心里愧疚得象有大火烧着!等到大家把他团团围住的时候,他就说:“乡亲们,我为啥又回来了呢?现在,山下的情况很复杂,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不是忽悠咱,我看也难说!”接着,他就如实地讲了见到孟是林的那一幕!他的话,让山里的老百姓们对马之宗很愤慨!这时马天成就说:“乡亲们,我也瞧透了,那县委书记,并没有把咱们老百姓的事看多重!老百姓们的事,他也是嘴上说说,说罢一股风就吹跑了,根本不会往心里搁!现在,他要建铝厂,要改造县城,要给脸蛋上搽粉!让他搽吧!”这时,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大娘哭着说:“马县长,崔书记在那?俺要领着大家去见崔书记!崔书记对咱老百姓可好了!”马天成说:“先不要去找崔书记,咱瞧瞧这新来的县委书记能把日和县折腾到那一步?到时候,咱把所有的材料兜到省委书记那里,有我和崔书记俩人就够了!这叫住蛇打七寸,到时候,他就是靠着老天爷,咱也不怕他!乡亲们,昨天晚上,我一宿没有合眼。我马天成活了七十五岁,从来不欠谁的债!小日本在的时候,我要是欠了乡亲们的债,夜里就去割两个小日本的人头来抵!打国民党反动派的时候,我要是欠了乡亲们的债,夜里我就到敌人的炮楼下,给他们塞一包炸药!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有些事,反而不那么好办了!但我相信,共产党是为咱老百姓坐江山,这事到底还是好说!咱看看电视上,北京的大官们,那一天把咱们老百姓忘了?那一点把咱们老百姓忘了?乡亲们,我返回来,就是想来跟大家说一声!从明天起,为了穿山渠的事,我要跟他们斗!他们要是胡弄我,斗死,也得斗!要是我让他们折腾死了,请大家谅解我!用不着可怜我!只管站到我的坟前指着我骂我就是了!我在九泉下,保证……”马天成说到这里,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乡亲们也都恸哭起来。
乡亲们边哭边说道:
“马县长,有您这份热心肠,俺们就是干死、渴死、饿死,也不会骂您!”
“马县长,您这么大岁数了,要是斗不过他们,您就歇着吧!”
“马县长,俺理解您,您手里没有权了!”
……
3
现在,虽是人间四月天,但对于马之宗来说,却是一个火热一般烦躁的夜晚。连日来,他在铝厂建筑工地现场办公,直到昨天下午,才将铝厂建筑工地上的千头万绪理顺。当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之后,他就想起了四伯,想起那天在铝厂开工动员大会上他跟四伯的那场对话!想起荆台乡的老百姓。他理解四伯的那颗心。也想像得到荆台乡老百姓生活的艰难!身为县委书记,他的心也真正疼,着实痛!他真正感到,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但付出近亿元的代价,解决不到三千口人的生活问题,无论如何讲,那都是不科学的做法!
当天晚上,马之宗针对怎样解决荆台乡的旱情,召开县委常委紧急会议。
会上,马之宗首先谈了自己来到日和县后的心情和他这几天的感情纠葛。谈到激烈处,他真切地说道:“说实话,马天成老人的心情我也真理解,作为共产党的干部,作为县委、县政府,咱们也真不能丢下荆台乡的老百姓不管。可眼下我们面临的是综合实力的竞争,现实迫使我们必须调整发展战略。如果再在过去的那条道上走,我们将要错失许多发展的机遇。那样我们的经济就会越来越糟!我们可能会因为怜悯少数人的贫穷,而导致多数人的落后!我们可以从事实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据调查,荆台乡现在的实际人口不足三千,一万五千亩荒山,七八千亩耕地。穿山渠工程需要打一条一千五百米长的山洞和三四条小洞,同时还需要过四条沟。大渠总长六十多公里。我算了一下,工程下来,少说也得一年的时间。财政投资九千多万元。这一切,都毫无疑义地说明,这是一个效益低下的工程。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这三千口人迁下来,把土地先荒上三至五年,我们一净心发展我们的工业,增长我们的综合经济实力。等到我们发展起来了,我们再去做荆台乡的文章!大家看怎么样?”
县长常志军说:“要说,理也是这个理,但现实情况要比会议桌上的道理复杂得多!我认为,穿山渠工程的效益虽缓慢,但那是个一劳永逸,造福百代的工程!”咱们还是考虑一下怎样把发展的步伐迈稳,迈扎实!”
县委副书记李满桃是一个急性子,他说:“我觉得马书记、常县长两个人的思路都对,相比之下,马书记的思路更科学!机遇是失不得的,与其说错失一个机遇,不定会拉开多少年的距离,距离有了,机会就会一失再失!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形成是非常可怕的!荆台乡是我的老娘舅家,我去动员他们下来!道理明摆着,有啥想不开的?”
管文教卫生的马国强副书记说:“我认为只要我们把宣传工作和思想工作做到家,他们的工作还是能够做通的!”
组织部长冯均说:“迁移的设想,我们过去也有过,因遭到了老干部们强烈反对,没有得到实施!其实,在这件事上,我做过具体调查,老干部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不少人也主张把他们迁移下来!”
宣传部长高扬说:“生法把荆台乡的广播站再办起来,通过小广播对他们进行认真的宣传,让他们真正认识到迁移下的好处!不能让群众误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形象工程!”
冯均部长点点头说:“这个问题,刚才我也想到了!”
县长常志军说:“工作真能做通,迁移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既然选定迁移这条路,那就一定要坚持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能半途而废!需要政府做的工作,如土地审批、财政补贴等,政府保证及时到位!”
马之宗说:“解决荆台乡的问题,通过大家讨论,主题已经明朗化了,那就是迁移!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我们不能把迁移工作估计得太简单!农民的生存习惯和生存意识也很难改变!我们要有作持久战的心理准备!我的意思是,让范嘉白到荆台乡去,如果迁移工作进行的不顺利和暂时失败,那就让范嘉白带领他们自救!想办法让那两千多口大山人生活下去!这样也能减少点政府的困难!我们从明天起就开始做工作!政府那边,刚才常县长已表过态,我就不再说了!李满桃副书记,明天跟我去见一见你老娘舅家的人。冯均部长去找个别老干部谈谈话。争取不让他们拉后腿!有啥问题,我们随时再研究。
常志军说:“只怕嘉白的工作不好做!”
马之宗说:“嘉白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马之宗一吃过早饭,带着李满桃等人,向荆台乡奔去。
出来县城约二十分钟,马之宗一行到达老君山的脚下。
山下到处是绿油油青萱萱的景象,路边和田埂上一束又一束的黄花、白花、蓝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马之宗轻轻地摁下车窗玻璃控制开关,一股田野的风吹进车里。马之宗尽力吮吸着那带有花香的空气,渐渐地他感到胸中舒朗多了。
汽车沿山跑约一小时零二十分钟,马之宗一行到达荆台乡政府。
因范嘉白还没有来荆台乡走马上任,荆台乡的工作还是原班人马撑着。乡党委书记韩大年。在荆台乡干了两届,干得脾亏肾虚腿疼腰酸胳膊麻,结果两次换届,石和尚站地——移一步费事。有人说他是名字犯了地名,韩、旱语音相近,韩大年读起来叫旱大年。既然是旱大年,也就只好旱在了这里。乡长田亮,因是个有背景的年轻人,对老韩总是不服劲。因此,两个人搁伙计,从一开始就牛蹄尖儿两边分!
荆台乡政府的两部电话,早因缴不起话费,被停机。县委、县政府的会议通知,只能打到乡政府对面的小商店。这两天,不知小商店的主人有啥事,商店的门一直关着。县委办公室给韩大年打手机,韩大年的手机欠费无法接通。直到马之宗一行上山前,才跟乡长田亮联系上。田亮骑着摩托车拼命跑到马之宗一行的前边。
等到马之宗一行赶到,田亮还没有来得急将气喘匀,就又领着他们到村里转。
他们先到荆台村。
马之宗一入村,立刻引来好多人的目光,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带有那种贫穷中折腾出来的哀愁和顷刻看到希望的激悦。当他们渐渐走近的时候,才让人发现,这些山民们,不分男女,每个人脖胫的肉皮上,都因长时间不洗,染上几条脏兮兮的,细如黑丝线的圈子。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是既粗糙又肮脏。手指甲长长,手指甲缝里藏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朝下看,每个人的脚上都穿着黑丝线袜似的。
来到这里的第一感觉是:“生存状态,艰难落后。”
现在,马之宗感到四伯急的不是没有理由,他想:“这里的农民实在是太穷、太苦了。改变他们的生存状况,实在是刻不容缓。
马之宗让乡长田亮把村长找来。村长是一位看上去奔六十岁的人。村长一笑,两排牙齿,虽略带黄色,但显得特别结实!
田亮赶忙说:“这是咱们县新来的马书记。”
村长说:“马书记好!”
马之宗跟村长握下手说:“老村长,您辛苦了!”
田亮站在一边赶忙说:“马书记,村长今年三十九岁!”
马之宗和李满桃同时大吃一惊。
村长说:“山里条件差,人老相!”
马之宗让村长把群众集中起来,他想跟大家交谈交谈。村长说:“没门!我们这里早已集中不起来会议了,现在这时候,谁还能管着谁哩!我这村长,也只是挂个名儿。”
马之宗一行,只好跟着村长的屁股,挨家挨户做工作。
村长先把他们领到老农会主席王一代的家里。
村长说:“一代爷是老革命,荆台乡第一任农会主席,敌人捉走过两次,也是命大,才没被砍头!”
村长说着,还开玩笑似地指着王一代的脖子说:“敌人的刀一放到一代爷的脖子上,神仙就瞧见了。”
王一代笑笑说:“命大撞得天鼓响。”
马之宗走进王一代快修好的屋子里看看说:“大爷,你这屋子修的可不行呀,一下雨只怕就危险!”
王一代说:“雨?那来的雨,老天爷早把荆台乡忘了!”
马之宗说:“大爷,过去没下雨,不等于今后不下雨,昨天不下雨,不定明天就下雨,你这屋子修得可得小心!”
王一代笑笑说:“没事!雨能把我这房屋淋塌,我还放炮哩!”
马之宗又看一眼屋顶说:“大爷,我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样吧大爷,你随我到山下住好不好?”
这时王一代的大儿子和一些村民站到王一代老人的身边。
王一代说:“随你到山下住?我儿子又没在山下,到山下谁养活我哩?”
马之宗就讲了县委、县政府关于迁移荆台乡老百姓的决定。
王一代老人摇摇头说:“不去!不去!”
王一代的大儿子接着说:“你表态那么快做啥?到山下有啥不好的?这里的穷罪你还没受够?请问领导,我们到山下连个窝都没有,你让我们住那呀?”
马之宗说:“政府补贴盖房。”
一位农民说:“这话只怕不真!”
王一代老人的大儿子说:“人家是县委书记,代表县委、县政府说话,金口玉言,不会有假!”
那位农民说:“他也是随便说说,你一听就上当!”
王一代老人的大儿子说:“你说,咱们当个老百姓不听县委、县政府的话听谁的话?”
马之宗说:“乡亲们,请相信县委、县政府!相信我马之宗!我要是单纯为了说假话,用不着亲自跑到荆台乡来,让大家认识我,记住我,将来骂娘的时候,骂个痛快!”
围观的人,不断地点头称是!
从王一代家里出来,他们又走进一户人家,这里的情形和刚才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刚站了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马之宗书记用同样的方式宣传过县委常委的决定后,李满桃给马之宗示意自己要认老娘舅家的人。马之宗就停止讲话,让李满桃认。
因他的舅舅们去世早,舅舅膝下又无传承,他已是二十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结果认了一圈也没有认出多少亲情来。
马之宗心底替李满桃感到尴尬。
这是一个六口之家,两位老人,儿、媳和一孙子、一孙女。两位老人和儿媳、孙女在家,儿子和孙子在外边打工。儿子叫李满屯。
这天,李满屯正好在家。
乡长田亮给李满屯一家人介绍说:“这是咱们县新来的马书记。”
李满屯的父亲一听说是县里新来的马书记,就赶忙扒到地上给马之宗磕头:“马书记,求求您说句话,让穿山渠工程动工吧!要不真要旱死我们了!三年了,没有来过一场好雨!该种庄稼的时候种不上!去年没收成!今年下雨又没有多大指望!”
马之宗说:“是!是!这里实在是太苦了!咱们一起下山住好不好?”
李满屯的父亲摇摇头说:“马书记,您给俺个金窝、银窝俺都不下去!”
马之宗说:“为什么?”
李满屯的父亲说:“不为什么!俺得守住这山!俺得给马天成县长争气!”
这时,挤进院子里的人都你一声我一声地说:“对!我们不能下去!”
马之宗说:“现在我们到山下住,等将来,我们有钱了,有能力改造这穷山恶水了再回来!”
人堆里不知谁说:“这是骗人哩!他是嫌我们在这里住丢他的人!现在上边都很关心咱们老百姓,不定那一天,中央的大首长坐着直升机就来到了咱荆台村,真要有那一天,他们这些县官们都得倒大霉!所以,他得先把咱们哄下山去!”
这时,李满桃赶忙说:“乡亲们,山好,家好,咱们未来的新生活会更好!让你们迁出去,不是无条件的!山下给你们盖房子,你们的老家还原封不动!你们可以先到山下适应适应,比较比较,如果山下边不如山里头,你们还可以回来!”
乡长番然大悟似地说:“忘了介绍,这是县委李满桃副书记。”
村民们笑笑说:“正书记的话,我们还不敢相信,他副书记的话,我们更不信!”
在场的人哄然大笑。
最后,马之宗一行只好很尴尬地离开了荆台乡。
第七章
1
这几天,范嘉白的心里总是想着到荆台乡走马上任这件事。本来,他不打算去,是马之玉的一个电话,让他成了断线风筝——当不了自己的家了。马之玉说:“理智点,你也不是不染世俗的神仙,将和村是你一手搞富的,难保你在那里待久了不犯错误!犯了错误,共产党不会饶你,你趁早到荆台乡那穷地方考验一下有好处!”
马之玉不是尚云鹤,烦心的时候,可以把他的话当风当屁样对待!马之玉的话,对于范嘉白来说,好比是圣命。
范嘉白心底不服气,一会儿想,真倒霉,碰上马之宗算是老牛碰到了太古石上,抵不动,碰不翻,上下横竖没办法!一会儿想,我就是不离将和村,跟他来个软抵硬抗缠带磨,再到马之玉、崔柏芝那里哭诉一番,我看马之宗能咋我?一会儿想,算了,那样闹下去,最好的结果是跟他打个平手,到头来吃亏的肯定还是自己!一会儿又想,我现在就到荆台乡去,表面上大肚点,想办法在那里露一鼻子,反退为进,瞧他咋说?总之这几天,他的心里乱得象跑马。
范嘉白心里跑马的时候,就给菲菲打电话。
日和县县城的西北角,有一座不太高,也不太秀的山。名叫万象山。但这里的气候条件特殊地好,历代文人、骚客一到日和县来,必来这里玩。这里有宋代的竹林七贤图,有苏东坡的碑刻,有元好问留下的诗词,有关云长的竹叶诗,有岳飞的满江红…… 因多了文人骚客的足迹和墨迹,有了文化的含量和底蕴,人们也就注意到了它的发展和建设。经年流代,不论是官场上的政客,还是军界要人,都把这里看成是逃避“红尘”的好地方,修身养性,首选万象山。
万象山西北角的悬崖绝壁上流下一股清泉。夏、秋时节水丰,一道丈许宽的大瀑布,从崖上飞流直下,整个山沟里像是一条滚动的河流,流到山下,流进娘娘河里,农民们用来灌溉小麦;冬、春季节,往日丈许宽的瀑布,就变成了一条贴崖小溪,晴天朗日,远远看去,就像一条蛇从崖的嘴上爬下。当地人又称这里叫“蛇饮潭”。
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到来,这里成了日和县的旅游圣地。各种各样的宾馆绕着万象山拔地而起。根据多年的经验,要想发展旅游业,必要的“红灯区”是不可少的。因此,日和县就把万象山一带定为旅游区内的红灯区。
这样一来,万象山这块文化重地,难免要遭受污浊之水的浸染。本县的人称这一带叫“黑坑泥潭”。
前些年,当地一个依靠运输业发了家的老板,别出心裁,在这里建起一个比较大的露天浴池,只适合盛夏时节洗凉水澡。因这地方偏僻,又在大山的中间,这里很快成了那些移情别恋和寻花问柳男女的好去处。这个浴池的一大特点是,绕着池的四周,建起一圈蒙古包似的小屋。每个小屋里都有一张简易小木床。那些男男女女们,在水池里游上一圈,搂搂抱抱之后,就开始成双成对地走进蒙古包,他们可以在蒙古包里随意地做爱。
这个浴池昼夜营业。白天来的多是外地的款爷,晚上来的多是当地的一些头头脑脑们。
菲菲接到范嘉白的电话后,两个人就往一块遇。遇到一起就到了万象山。两个人在一起,一波又一波的感情浪潮平息后,范嘉白就略带深沉地说:“菲,咱是露水夫妻,露水珠儿,风一吹就落,草一动就破,咱们也该结束了!我有可能要到荆台乡去,那地方你也熟悉,在那里生活好比是在鬼窝里接受敲骨吸髓的考验,一般人都受不了!我害怕我也受不了!我再给你三万块钱你走吧!权当我是路人在你这里住了一段店!”菲菲说:“嘉白,你说的是屁话!不要说你到荆台乡去,你就是到火焰山上蹲,我也不会离开你!不管别人咋看你,在我这里,你拿在手里是金,丢到河里还是金!埋土里,压粪里,浑身臭得不能闻,你还是金!”冲着这番话,范嘉白感动得眼泪掉了下来。
范嘉白说:“菲,冲着你这段话,冲着你这颗心,我就一定得熬过来!新来的马书记,是省纪检委马之玉书记的三兄弟,咱跟马之玉好,好的是皮!一拃没有四指近!人家有势力,咱折腾不过人家!你等着吧!我要是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一定好好待承你!”菲菲说:“你对俺够好了,俺心里知道!”范嘉白说:“菲,咱们啥都甭说了!相信咱们自己吧!”
两个人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说的话说透,便在一天困倦的星星见证下,有了又一次痛苦的别离!
2
农历六月十九日,是马天成老人的七十五岁生日。
马天成生日的时候,马之玉兄弟四个肯定都回来。
马天成在家在外从不叫孩子们的大名。
马之玉的奶名叫小玉。
马之德的奶名叫小德。
马之宗的奶名叫小宗。
马之夏的奶名叫小夏。
生日这天,有两件东西马天成必须摆出来。一件是一张日和县人民治山治水图;一件是家里的一瓶好酒。每当这时,马天成就会用手指头,在图上很认真地画着、指着、点着,一字一句地把全县的水利工程产生的概况讲述一遍。从每一个水库,每一条山洞,每一个大坝的测量、清基,一直讲到竣工。马天成的脑瓜很好用,哪里原来是个什么形状?有几个山头?哪条山洞修建时用了多少吨炸药等,他都能讲得清清楚楚。每次讲到最后,他就把手指和目光停留在荆台乡。这时,他的手指就要发抖,眼里就要流泪,嘴里就会说:“荆台乡的水利办不好,我死不瞑目!”每次的结果,都是老伴陈山鹰以强硬的态度把图给他收起来。接下去,就是斟酒、喝酒。多数的时候,摆上的是一瓶茅台酒。马天成说:“我这一辈子,就是浪费了两瓶好酒,我跟共产党出生入死地干,喝两瓶好酒也该!”马天成有个特点,一见儿子、侄儿们给他送贵重的东西,就要问:“这么好的东西,那来的?”如果说不清来路,他就要发火:“要是受贿的东西,立马给人家退回!要是贪污的,你不要让它接近我!它脏!”唯有儿子、侄儿们拿来好酒的时候,他既不问来路,也不问价格,总是笑脸相迎。
平时,马天成一想起自己做寿的那一天就高兴,因为只有那一天,他最有理由把儿子和侄儿们召唤到一起,享受作父辈的那种异样的骄傲和幸福。可他一想起荆台乡的水利大事还没办就心沉,有时候心里沉得只想掉眼泪。
为这事,马天成努力了二十多年,几任县委书记、县长来了,他都要去找他们说。可几任县委书记、县长都是听他说的时候,很激动,落到实处没行动!次数多了,马天成就知道他们是在胡弄他。
马之宗来到日和县,马天成心底的那把火就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
马天成想:这一回,我摁着小宗的头,也得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办好!
可让马天成没有想到的是:马之宗上任才两个多月,在荆台乡的问题上,两个人就扭成了麻花劲。前几任县委书记、县长,是磨蹭不干事。马之宗是干事干不到点子上。不干正事干邪事!上什么铝厂,搞什么城镇规划,根本不把荆台乡的事放在眼里和心上!当官不为老百姓办事,你是啥?狗屁!一想到这些,马天成的气就不打一处生!
和以往生日那天一样,马天成坐在家中那把黑红色的铺头椅子上,隔一会儿接一个电话。
老伴陈山鹰知道他的这个生日过的心里不顺畅,隔一会儿就来嘱咐他一次:“过一会儿,小玉、小宗他们来了,心里再不高兴,也不能挂在脸上!今天,是孩子们来给你做寿的日子,是高兴的日子,千万不能扫了孩子们的兴!”
马天成憋着气半晌不说话。
妻子陈山鹰不放心,过一会儿,就再来安置一遍。
马天成先是点点头,过一会儿就说:“该说的话,我还得说出去!”
马天成还和往常一样,先把一张日和县治山治水图铺到桌子上,又把一瓶茅台酒摆到桌子的里边。所不同的是,以往荆台乡那个地方是用黑笔圈着,这一次却用红笔圈着。以往马天成都挨着把全县的水利工程讲解一遍,这一次,他坐在自己那把黑铺头椅子上,眼睛不停地在他们四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把脖子弯成九十度,做出一副思考状。
儿子和侄儿们,都知道马天成的心思,但相互看看,谁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过了一会儿,马天成仰起头说:“把酒打开,还是往年的规距,每人二两。”说罢,又对站在一旁的老伴说,你去张罗着让别的客人吃饭,这里没你的事。
陈山鹰走到马之玉身边,示意想跟他说几句话。
马之宗开始斟酒,五小碗,每个小碗里都斟七分满,最后,瓶子里还剩不到二两。
马之玉随四娘到门外。
陈山鹰说:“这两天,你四伯因荆台乡的事吃不下饭,待会儿,他发火,你们能听的听,不能听,就当是刮风,千万甭跟他一般见识。”
马之玉笑笑说:“四娘,您放心,四伯打我们都该。”
马之玉回到坐位上,马之夏说:“大哥,咱们开始吧?”
马之玉说:“小酒杯哩?让我代表晚辈们敬四伯一个长寿酒!”
马之宗起身找来一个小酒杯。
马之玉把酒斟上。然后,双手捧到马天成的面前说:“四伯,祝您老健康长寿!俗话说的好:家有千件宝,不如有一老!今天是您老的七十五大寿,我们愿意年年来给您老做寿。”
马天成也略有感动地站起来说:“老年续语:‘金绫玉葬,不如在世送个烧饼麻糖(油条)。’你们能回来看看我,我都很知足了。”
马天成说罢,接过马之玉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马之玉说:“四伯,您慢慢坐下。”
马之玉端起自己的酒杯说:“四娘的健康是四伯和我们的福气,我们共同为四娘的健康长寿干一杯!”
五个人一起举起酒杯干杯。
马之德站起来,斟满一小杯酒端起来说:“四伯,大哥刚才虽代表了我们,但他没有代表侄儿媳妇们,我把这杯长寿酒替青敬给您: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马天成看了一眼马之德说:“小德的酒四伯喝的高兴!草帽乡的山洞打得怎么样了?”
马之德说:“打六百多米深了!”
马天成说:“当官到啥时候都不能忘了老百姓,特别是大山里头那些老百姓,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时候,大山里都是革命的根据地!没有他们,就没有共产党的今天!官是百姓的官,忘了老百姓,你屁都不是!”
马之宗知道四伯是借题发挥挖苦自己。但他不能跟四伯计较。
马之宗笑笑站起来,同样斟满一小杯酒,端到马天成的面前说:“四伯,这一杯酒是您三侄儿媳妇的酒,我代她给您敬上!祝您老年年幸福,幸福年年!”
马天成接过酒杯说:“侄儿媳妇们的酒,我全喝下!”
马天成依然一饮而尽。
马之宗又斟了小半杯酒端到马天成的面前说:“四伯,这杯酒本来也应该斟满,考虑到您上了年岁,担心不胜酒力。酒浅心诚,我对天发誓:坚决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做好!”
马天成立马问:“穿山渠工程啥时候动工?”
马之宗说:“四伯,县委常委会研究认为:穿山渠工程不科学!只要您配合一下,荆台乡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
马天成说:“咋解决?建那狗屁的神农架生态园?”
马之宗说:“暂时还没有那样的打算!先把老百姓迁移下。”
马天成说:“我知道,你还是想让迁移!这种话我听的多了!前几任书记、县长都是这样胡弄我。我明告诉你:没门!”
马之夏说:“老爹呀老爹!改革开放都二、三十年了,你怎么还不开化?整天老百姓长老百姓短的,俗不俗?”
“放屁!荆台乡的事办不好,我死都不安生!”马天成说。
沉默。
马天成显然有一肚子事先酿好的话要说:“你们都是共产党的官,都是老百姓的官,老百姓没水喝,你们不管,老百姓种不上地,你们不瞧,你们到底当的什么官?你们去荆台乡瞧瞧,多少家户的门都垒上了。实话说,那情景跟小日本大扫荡时没有两样!这是我欠下他们的债,也是共产党欠下他们的债!他们一瞧见我,就把我当成了救命星,跪着求我!荆台乡是革命老区,打天下的那阵子,一个个把头拴在裤腰带上朝前冲!现在你们的日子好了,把他们忘了,你们能够咽下这口气,我咽不下这口气!
马之夏淡淡地笑着说:“老爸还是一个无产者的胸怀,永远牢记着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没解放!爸,那话早已是昨日黄花——过时了!”
马之宗说:“四伯,我再说一遍,荆台乡的大事,咱一定办!眼下咱得以发展工业为主!把日和县的整体经济搞上去!”
马之玉点着一支烟,在屋子里走了半圈,思考着说:“四伯,之宗的工作重点放到工业上,那是对的。现在不是靠基础农业竞争!靠的是科学理念加科学手段的竞争!”
马天成说:“这道理,四伯懂!四伯天天看电视!四伯的心上,就荆台乡这块病,把这块病去了,你们咋干都中!”
马之玉说:“四伯,对于日和县来说,现在是发展的关键时期,误一年等于退三年。”
马天成说:“小玉,刚才你的话,我就不想听,原来是你给他撑着腰?”
马之玉说:“四伯……”
马天成说:“我不是你四伯,以前,我不认我那个叛徒兄弟,往后,我也不认你这个专门坑害咱老百姓的侄儿!你口口声声说,不记共产党的仇!你说的好听!我看你还是想替你爹报共产党的仇!好啊!那你就报吧!我趁早把话扔给你,不要以为共产党咋不了你了,你的官再大也大不过共产党!”
马天成说罢就大哭起来:“小宗呀,拍拍良心想一想,你们算什么共产党的干部呀?生活好了都把老百姓忘了!就香臭不分了?你忘本,我不能忘本呀!我不能让荆台乡的老百姓们天天骂我呀!”
面对这种难堪的局面,马之玉、马之宗不得不很尴尬地离去。
第八章
1
马天成的梦是让两声清脆的枪声惊破的。
儿子和三个侄儿走后,马天成的眼前和心上,只有两个人在频繁地交替闪现。一个是他的五弟马天国,一个是他的大侄儿马之玉。
夜里,漫长的回忆让他无法入睡。先是五弟那双长长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五弟的那双眼睛。他在心里对五弟说:“五弟,我知道你已经死了,可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小玉他妈寻短见那也不是因为我!你担心小玉是吧?我把他已经养大了。供他上学,送他参军,现在又到了省委机关,当上了省纪检委副书记,那一点对不住你?”在马天成的想象中,五弟是应该知足了,可他一闭上眼睛,五弟就来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他就骂五弟!“你一个没有骨头的东西,还来找我干什么?马家的脸面还没有让你丢完?我毙了你,我看毙你一次还不够!现在我手里有枪,还要再毙你!你对不起共产党,小玉意为你死得冤,官做大了,还想报共产党的仇!”慢慢地他感到五弟的那双眼睛又长在大侄儿小玉的脸上,这立马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仔细辩认,脸绝对是小玉的脸,眼睛又绝对是五弟的眼睛。小玉的脸上有一颗黑痣。现在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颗黑痣。五弟的眼睛长长,瞳孔特别地大。娘说,五弟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家里养头牛。父亲不在家,娘常去喂牛。每当娘走近牛,牛就要看娘。娘说,那牛看她时,眼睛里好象蕴含着一种特殊的亲情。后来,五弟离开娘的身,娘吃惊地发现,五弟眼睛的瞳孔特别地大。小玉的那双眼睛和那张脸,长得特别象五弟,如果不是那颗黑痣,小玉的那张脸,活象是五弟又活了样。马天成想:小玉,四伯老早就防着你哩!
马天成对马之玉的警惕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那是一个雨水特别好阳光也特别好的夏季,所有的植物都长得特别地茂盛。
那年马之玉十六岁,正在读高中;小夏只有八岁。马之玉和小夏在一棵技叶茂密的柿子树上发生了矛盾。
那天马之玉的心情特别地不好,不好的原因是老师让写一篇命题作文——《我的母亲》,因马之玉没有见到过自己的母亲,所以写不出心中的母亲。想着想着马之玉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想:为什么别人都有一个温存的母亲而我却没有?
午饭,马之玉吃的不开心。
吃过午饭,马之玉一个人来到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柿树下坐着。
不一会儿小夏来找他。小夏说:“捉迷藏!”
他没有心思捉迷藏。
小夏说了多次,他不答应,小夏就恼了。小夏想报复他,一个人爬上了树。
小夏把热拉拉的尿水给他撒到头上。他很恼火,爬上树,拽住小夏揪住他的耳朵,死命地揪了起来。小夏以为大哥要宰他,就拼命地嚎大声地喊:“你放开!你不放开,我告诉我爹!我爹会打枪!我爹会杀人!你爹就是我爹杀的!”
小夏的话让马之玉失去了理智。
“我娘也是你爹杀的!”马之玉说的声音很大!
小夏说:“是又怎么样?你再不松手,我让我爹把你也杀了!”
马之玉说:“我杀你全家!”
就在这时,马天成咳嗽了两声,站在了大柿树下。
事后,马之玉很认真地向四伯承认了错误,还说:“说出杀你全家的话,全是为了吓唬小夏。”
打那以后,马天成就忘不掉了那句话。
后来,马之玉渐渐地长大了,官子也越来越大,马天成才把那句话渐渐地淡忘了。
现在,马天成自认为大彻大悟般看清了大侄儿的真实面目:“这孩子贼心大着哩!小玉你看着,我死在荆台乡,也得把穿山渠修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马天成一下子睡着了,一睡着他就看见大侄儿拿着枪偷偷地转到了他的身后,感觉中他知道大侄儿用枪管对准了他的后脑勺,他想把身子转过去怒骂,可不知什么原因就是转不过来!在他将要大声喊叫的时候,却听到叭叭两声清脆的枪声。
马天成大半生很少做过这样的恶梦。
2
第二天,马之宗一进县委大院,刘热合跑着去接驾,进了马之宗的办公室,刘热合瞧着马之宗的脸,坐到了马之宗对面的沙发上,全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马之宗说:“马上半年又过去了,韩大年在荆台乡翘着屁股硬等着下来不干事!咱们该考虑一下,让范嘉白赶快到荆台乡赴位?”
刘热合想了想说:“是!范嘉白比韩大年能干事!说实话,大家对嘉白这个人都有点留恋!这个人的政绩确实也不小,不管咋说,能把一个相对最穷、最乱、又紧挨县城的村,搞成一个亿元村,也是功不可没!但这家伙的民愤也确实大!群众大有不告倒他绝不罢休的意思。现在看来,把他放在荆台乡,是个最恰当的选择!他能到上边擢腾钱!擢腾来钱,即使没有大的发展,能把荆台乡那两千多口人养住也行!要不,荆台乡的事,还真不好办!李满桃副书记说,今天上午,他又到荆台乡去了一次,磨破嘴皮,才算动员了三十二户,总共才一百二十多个人同意下山!”
马之宗说:“就这也是成绩!你跟李书记说,一定要抓住这一百二十多个人,千万不能让四伯再把他们拽回去!另外,你再跟常县长说,土地局、财政局那边要尽快办理移民区的相关手续!”
县委组织部很快作出了关于荆台乡党委书记的任免安排,并通过县里的报纸、电视,广播,对县委组织部的任免书进行了披露。
范嘉白去荆台乡前,专门找了马之宗。马之宗也同他作了一次深刻、认真的谈话。嘱咐他到了荆台乡一定要扎扎实实地工作,发挥自己能干事外边关系广的特长和优势,力争尽快改变那里的面貌。谈到真切处,马之宗就把这次安排他到荆台乡去的另一层意思说了个透明。马之宗说:“马天成县长你知道吧?”范嘉白说:“咋不知道马县长,我当小孩的时候,他就是日和县改造山河指挥部的副指挥长。”马之宗说:“他一直咬着县委、县政府启动穿山渠工程,说实话,穿山渠工程实在不科学,所以,历届县委、县政府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再说,目前铝厂正处在紧张的建厂阶段。你到了那里,如能用别的办法和途径,解决了那里的旱情,真帮县委、县政府的大忙了!实在没有办法,就从水利口或农业口到上边要点钱,带领农民适当地搞点生产自救活动!”范嘉白说:“那地方能搞点啥?”马之宗说:“我去那里看过,以我看,可以适当地搞点养殖业、种植业,农副产品加工什么的!”范嘉白说:“荆台乡明摆着的一个问题就是缺水!没有水,干什么都难!解决了水的问题,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解决水的问题,不引水就得钻井,反正谁也管不住老天爷!”马之宗说:“我听马县长说,省地质队早就把荆台乡一带判定为无水区!”范嘉白摇摇头说:“不一定,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地面上长草的地方,地下就有水脉!荆台乡的水脉肯定深点!”马之宗说:“难说!你到那里后,可以多作些调查!不定县水利局档案柜里还锁着前些年测量的资料,你可以借出来,让专家们研究研究!”
范嘉白说:“是!”
范嘉白走后,马之宗的心里一直放不下老干部那头,他知道四伯这几天会在老干部们中间走动。两天前,他让冯均部长去找几位老干部谈话,可到现在也不知道谈的结果如何?他给冯均打了一个电话,要他来汇报一下谈话的结果。
约五分钟后,冯均就坐到了马之宗的面前,没等马之宗开口,冯均就说:“马书记,跟老干部们谈话的事也没法给您汇报,昨天我跑了整整一天,见了六七个老干部,一谈到荆台乡的问题,他们要么绕着说,要么做闷嘴葫芦。总之,谈话没有什么进展。”
马之宗说:“看来,他们内心都是支持穿山渠工程的!”
冯均说:“我看也不是,好象他们有一个不敢触击的话题!”
马之宗说:“这就怪了,按他们现在的情况论,他们说话该是没有多少顾及的,为啥会那样谨慎?”
冯均摇摇头说:“吃不准!”
第九章
1
马之德的妻子——青,是一个淳朴、善良的农家女子。因学生年代品学兼优,从落后的农村考进了省第二卫校,毕业后,在青阳市人民医院当护士,现任护士长。由于幸福来之不易,特别地珍爱自己的家庭和丈夫。职业的原因,她几乎天天要和致伤致残的人打交道。让她惨不忍睹的是那些从大山里来的,因放炮炸石料、崩山挖洞致伤致残的人。看到这些人或喊着叫着进医院,或从昏迷中醒来,哭着喊着要自己那被炸飞的腿和胳膊,她的心底就疼得像有人用刀子剜样难受。
青一听马之德说,要到草帽乡打洞,心立时就跳了起来,眼前腾地就有往日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青说:“别说了,你一提打洞,我这心就要崩出来!”
马之德说:“那有啥怕的?”
青说:“我的天呀天…… 别说了,副县长咱可以不要!你不能去打洞!”
马之德说:“青,你真没有看到那些山民们的可怜生活,你一看,凭你这善良坯子,肯定会支持我!”
青说:“我十看也不支持你!我没有三、五个丈夫,也没有三、五个家,我宁愿给人家半个家,也不允许你去冒那险!”
马之德说:“冒啥险,四伯打了十多年山洞,那一点咋宜了?再说,这事我也跟四伯说过了,我若空放一炮,四伯会咋瞧我?”
青说:“咱不在乎他咋瞧,他看咱白菜叶儿都不值,咱也不在乎!”
马之德说:“青,话不是那样说哩,咱不能给四伯丢脸!”
青说:“你别说了,四伯的心思我知道,一提打山洞、修水渠,浑身的筋就蹦起来了!你不能听他的话,他是操你疯狗撵石狮!人家小宗就不上他的当,他让人家在老君山上打洞,说得老天爷都掉了泪,可人家偏偏不听他的那一套!打山洞!啥年代了,咋还能干那些活?”
马之德笑笑说:“假如我一定要去,你咋办!”
青说:“你只要敢去,只要敢把俺母女俩朝脑后扔,咱们就离婚!”
马之德说:“你甭拿离婚吓我,我跟你说,我在草帽乡多则也是呆上一年半载,等到洞打通了,农民致富有路了,我就回来!”
青说:“一天也不能去,出事故不定时刻!”
马之德挣脱青的拴缠,不转脚跟,到了草帽乡。马之德走后,青先是在家不断地给马之德打电话。可因草帽乡没有手机信号发射塔,再好的手机到了草帽乡都成了铁疙瘩。青在家打不通电话,先是抹着眼泪盼着马之德回来,心里想,你是猪也该知道人不回来回来个信儿回来。可马之德人不来信儿也不来。青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租了辆车,找到了月和县政府。月和县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马县长十多天,没踩县政府的大门了,你去草帽乡的山洞里找他吧!他一准在那!”
听了这话,青就恨马之德:“马之德,你弱智!”
青让出租车开到草帽乡政府那个乱石头垒成的院子里,乡政府的主要领导不在家,办公室人员听说是找马县长,不敢怠慢,慌慌张张地到工地上找。
青大老远看到半山腰上有个水缸口一样大小的山洞口,她问乡政府工作人员:“那个地方是不是山洞口?”乡政府工作人员说:“对!马县长就在那里工作!”
青一听,两眼一阵发黑,险些晕倒。
青说:“我回去了,让他在那好好打洞吧!”
乡政府的工作人员说:“来到这里了,咋能不跟马县长见一面?您要是累了,就在这里等俺,俺去山洞里叫马县长过来!”
青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就说:“好吧,麻烦你去把他叫来!”
乡政府工作人员很听话地去了。
约半个小时后,马之德连手上的灰土都没有拍一下,随乡政府工作人员匆匆走来。
青一见他那副狼狈相,眼泪哗地流出两行。等到马之德站到青面前的时候,青说:“马之德,你这样下去,早早把我的命要了!这日子,你不说过了,我还得打发!你要是不从这草帽乡出来,以后你可别怪我不通人情!”
青把话说完,抹抹眼泪,一转身走了。
2
夜,静寂无声。马之德翻了一个身,他发现青确实没有睡在他的身边。他想:这家伙。还真和我较真!
昨天晚上,马之德从草帽乡回来,因劳累,吃了点饭,就躺到床上睡着了,痛痛地睡了一觉后,身上就有了想和女人那个的冲动。离开女人二十多天了,咋会不想呢?“
家里几个房间,马之德心里有数。
他光着身起来,趿拉着鞋,轻轻地推开了隔壁的门,又轻轻地把灯拉亮,青那张熟悉的脸蛋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想起平时过性生活时,青跟他配合的是那样地默契,浑身的骨骼不由就酥了起来。
马之德克制住心底的那份冲动,猫子样轻脚慢步地来到青的床前。
这时,青睁开了她那双豆荚一样好看的眼睛说:“姓马的,我只要你一句话,出不出来草帽乡,出来,你就爬上来,不出来,你就甭自讨没趣,我的脾气涨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
马之德笑笑不说话。
青说:“不说话,你也别做梦!”
青说罢,就把身转了个面壁。
马之德赖着脸想在青的身边躺下,青狠着心不让,最后竟然将马之德推出了房间,“咔嚓”一声,把门反锁上了。
马之德不能答应青不到草帽乡去。
青也不能答应马之德同居。
冷漠的日子就这样开始。
第二天早上,马之德的同学给他打来电话,约他到外边吃顿便饭。
同学是星和县工商局的副局长。
马之德的心里正烦得没着没落地难受,接到电话,狠狠地甩下一句话:“你不让,我到外边找!”马之德本是用这句话气青,殊不知青把这句话当了真。他知道男人好多天没有挨他,加上男人夜里那股馋猫劲。她心里隐隐有点后悔,可后悔已经晚了!
马之德的同学约他进了市里一家豪华饭店,海参、鱿鱼、好酒、面,吃了个嘴瘾肚圆,然后又拉他进了一家很上档次的浴池,同学说:“老同学荣升副处了,我得给老同学很好地庆贺庆贺。”
马之德嘴上对老同学说:“那里那里?用不着客气”一类话,心里却在想昨天晚上和妻子青的那番撕拽,甚至想得心底有了潮动!他想:我他妈的也太窝囊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副县长,竟然和妻子干不成那事。
老同学看出马之德有什么心思。
“之德,工作上的事就甭去想它了,反正共产党的事,你也做不完,咱们先去洗个澡,一会儿给你安排个漂亮妞,让你好好放松放松!”
马之德的心里正想放松,但真要让他在姑娘身上放松,他还真没有那个胆量。
“甭给我安排小姐,让我痛痛快快洗个澡就行。”马之德说。
“怕啥?怕公安?我跟你说,这里是红灯区,公安绝对不来这里查!怕嫂子?你回家不说,嫂子知道个屁!”老同学说。
马之德心想:你少提你嫂子,这一次,她真让我恨她!
二人洗过澡之后,马之德想:“老同学还真够味!”
当老同学朝恋歌房里拽他的时候,他说:“可以了!再下去,我就晕了!”
老同学说:“啥话?咱这种关系,用不着遮遮盖盖!处级干部,最低消费:一次一千元!”
马之德说:“这就破费了,不要再安排了,再说,我这破嗓子你也知道,在学校时,连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唱不出来。”
“瞎唱,放松放松!”老同学边说边拽着他不放。
歌厅的女老板把他们安排在209房间,马之德刚在房间的一张木制沙发上坐定,老同学就带来一位个子一米六朝上的小姐。小姐走进歌厅,装着略有一点害羞的样子,站在那里。
老同学说:“之德看看这小姐上眼不上眼?不上眼,再换!”
马之德感到自己的头嗡地一声胀了起来。
“随便!随便!会唱歌就行。”马之德说。
那小姐听马之德这么一说,就赶快去抓话筒。
再过一会儿,老同学也带着一位姑娘进了歌厅。
老同学说:“之德,我们俩唱歌,你们俩给我们伴舞。”
马之德说:“我不会跳舞。”
老同学说:“贴紧点,一步摇。”
马之德说:“一步摇我也摇不好。”
小姐说:“先生放松点,我教你!”
老同学说:“对,让小姐教你!”
马之宗没办法只好随小姐站起来。
老同学说:“你们去小屋,先贴面,后贴肚,三圈走完褪下裤!”
这时,马之德才发现歌厅的房间里还有一个小房间。
小姐牵着马之德的手,走进歌厅内的小包房,小姐有意地用胸脯磨擦马之德的胸脯。马之德却有意地保持一个适当的空间。
小姐说:“先生,放开点。”
马之德总是放不开,眼前一直有青的那双眼睛晃来晃去。
小姐说:“先生,你在想什么?”
马之德说:“我有点不习惯。”
小姐说:“不要不习惯,其实,女人和男人都一样,女人也很想让男人亲亲。”
马之德说:“也许是。不过也有不喜欢男人的女人。”
小姐笑笑,然后说:“有没有不喜欢女人的男人?”
马之德说:“有病的男人不喜欢女人。”
小姐笑着在马之德的脸上来了个飞吻。
一曲结束。
马之德的同学说:“咱们分家吧?四个人搅和在一个临时家庭里,没法生活。”
牵着马之德同学手的那位小姐对马之德的同学说:“是不是小弟弟不听话了?”
马之德的同学说:“想小妹妹了。”
那位小姐说:“让我摸摸。”
马之德的同学说:“别摸了,小弟弟要掉眼泪了。”
小姐说:“走!让小妹妹哄哄小弟弟。”
马之德的同学随着那位小姐出去。
马之德说:“公安人员会不会来这里检查?”
小姐说:“屁!哥,你尽管把心放肚里,哥,你身上那小弟弟真听话。小妹妹等急了,它还一点也不急。”
马之德说:“我不懂你说的小弟弟小妹妹是啥意思。”
小姐笑笑。
小姐顺手在马之德的下边摸一下。
马之德不好意思地朝一边躲了一下身子。
小姐说:“小弟弟也挺起来了。”
马之德没有再说什么。心想:“今天咋钻到了这么个地方,明天到了山洞里,怎样见那些淳朴的大山人哩。”
小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先生,别不好意思,找个临时老婆体验体验,早已成现代人的家常便饭了!”
马之德摇摇头。
小姐说:“先生,你看我不可爱吗?”
马之德感觉到浑身的肉皮发麻。
小姐的胸脯一下子贴到了马之德的胸脯上。
小姐说:“先生,抱抱我。”
突然,马之德感到好像是从一个什么壳里挣脱出来一样,他一下子抱住了小姐的腰。紧紧地抱着。
小姐说:“先生,你温柔点。”
马之德那还懂得温柔。前天晚上憋在肚子里的那股火,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小姐笑笑说:“先生,小弟弟是不是闹起来了?”
马之德顾不上回答,一只手顺着小姐的屁股沟伸下,想去摸小姐的下边。
小姐说:“先生,别慌!先生,这是歌房,我们开个房间好吗?”
马之德顾不上回答小姐的问话,只是一个劲地朝小姐的下边伸手。
小姐说:“先生,文明点,想那个,想喂小弟弟,我们就开个房间。”
“混蛋!我还说你在山里打洞哩,谁知道……”
就在这时,马之德突然看见四伯站在他的面前。他情不自禁地说:“四伯,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马上回去打洞!”
小姐说:“先生想打洞,走,咱们开个房间去!”
马之德对着小姐怒呵道:“出去!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
3
约上午九点钟,组织部长冯均走进马之宗的办公室,见马之宗的脸上露出笑讪,知道书记的心情现在不差。于是说道:“马书记,今天送范嘉白到荆台乡去,你有什么话需要交待吗?”
马之宗说:“算了吧!路上跟他好好谈谈,让他到荆台乡多想点办法,特别是要把钻井的事抓紧,不能说说就算了!另外,作风上也严谨点,不能总让老婆追在屁股后边骂!”
冯均说:“是!”
冯均见马之宗也没有别的话要说,正想离去,却又听到马之宗说:“晚上开个常委会,铝厂的进度还需要加快!荆台乡移民工作还需要继续,拆迁动员工作还需要深入。昨天,我到街上看了看,群众的抵触情绪还很大!”
冯均说:“行!”
冯均走到门口,正欲伸手把门带上。
马之宗自言自语道:“恨他的时候,真想把他关进大牢,再想想,唉——”
冯均扭过头说:“马书记,范嘉白这人,你对他不太了解,这人确实有点能力,内在的品质也不差。就是文化水平不高,办事不够细心。不过说句实在话,乡、镇书记、镇长这一级,斯斯文文,精明得像个猴子,还啥事做不成哩!”
“这个范嘉白,看他那长相,肥头大耳,眼睛不大特亮,鼻子高高的,咋看都象个正派人物。”马之宗笑笑说。
冯均也笑笑说:“他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文化素质差了点!”
马之宗没有再说什么。
冯均走后,马之宗就开始思考最近一段老城拆迁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西大街有两个垂直局,其中沿街的两幢楼房需要拆迁。他们先是仗着自己是垂直领导,对县委常委会作出的拆迁决定不理不睬。后经过再三到上边做工作,两个垂直局总算同意拆迁,但要求的条件非常苛刻,看来还需要再到上边做工作。有两户仗着子女在上边新闻单位工作,不管赔偿多少,就是顶着不拆。马之宗想,新闻单位的人惹不起,你真惹恼了他们,不定他从别的地方抓你的小辫子,看来这也需要做工作。还有两户,仗着在公安系统有卧底黑线,加上有一定的社会势力,公然打了负责拆迁人员。打手被公安局防暴队抓走后,他们以受害者的名义给青阳市人大、政协写信。青阳市人大、政协同时向日和县委常委打出要慎重处理这件事的招呼。个别领导还给他打电话说:“之宗,明智的做法是立马放人!”他真不知道县委书记原来是这么一桩难干的差使。他想,不放人,肯定要得罪上边的领导!放人,万一他们出来再闹事,说不定整个拆迁工作就又搁浅了那里。拆迁工作一搁浅,还谈什么旧城改造?直觉告诉他,这件事的最难点,还不在这里!最难点在四伯身上!
马之宗给大哥马之玉拔通了办公室的电话,可电话嘟嘟响了十几声没人接。他打大哥的手机,手机一通,马之玉说:“我在深圳开会!”马之宗说:“四伯的话你不要太在意,我让小夏去做四伯的工作了!”马之玉说:“没有想到四伯会那样想!看来,历史的伤痕,痊愈真难!”马之宗说:“咋办哩?”马之玉说:“坚定信心!”马之宗说:“哥,我有一种预感!四伯一定会给我制造一个无法跨越的障碍!”马之玉说:“很可能!你有个心理准备吧。”
接下去,马之宗就把铝厂的进展情况、老城拆迁时遇到的困难,一一告诉了马之玉。马之玉说:“铝厂的建设一定要抓紧,资金的问题还会遇到困难。不要把问题考虑的太简单!移民工作要做具体,注意感情投资;拆迁的事,不管财政多么困难,一定要按国家政策赔偿!不要制定过多的土政策,要依法办事,只要依法办事。群众不理解是暂时的。”
马之宗说:“是!是!”
马之宗刚和大哥聊完,四弟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马之宗见是四弟的电话,顺手摁下免提键问道:“四局长,有空了?”
“哥,你少哗俏我!”
“有啥新见解,说吧!”
“我想去看看你。”
“电话上多聊会儿算了!”
“不欢迎?”
“有点忙,再说,路上也不安全!”
“欢迎不欢迎?”
“非常欢迎!还是那样任性!”
马之夏驾车来到日和县大街上,已是下午六点十五分,马之夏把车停在日和县县委大院内。
马之宗安排白顺斯在院子里接马之夏,马之夏一下车,机灵的白顺斯就迎了上去。
马之宗、马之夏兄弟两个见面后,马之宗亲自到里间拿出上等的香蕉、苹果和大中华牌香烟招待马之夏。
马之夏手里边剥香蕉皮嘴里边说:“变了,变了,过去到你办公室,顶多喝杯香茶,现在,好吃的,好喝的,好吸的,应有尽有!哥,你这是上层建筑带动经济基础呀!”
“看你说的,我一个县委书记,拿不出这点东西招待兄弟还行?”
两个人坐定,说了一阵子亲热的笑话,话锋就转到了正题上。
“哥,乡镇换届快开始了吧?”
“明年三月!问这做啥?”
“不做啥!到时候,蹭你两瓶好酒喝喝?”
“竟想好事!”
“哥,把你那团委书记的迂腐劲丢丢!过去是沾不上边,干脆就洁身自好!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就该污浊不清了是吧?”
“不是那个意思,现在该自然而然!”
“一派胡言!”
马之夏说:“别说了,再说下去,我们又要抬杠了!”
沉默。
“哥,你把人家范嘉白扔到荆台乡那鬼地方坑人哩?”
“转弯抹角,你是来给范嘉白讲情呀,我跟你说,这一次,没有撤他的职,就算对他不错了!”
“好好的,你撤人家的职做啥?”马之夏说。
“关于范嘉白的话题,到此打住!”马之宗说。
“哥,嘉白是个厚道人,讲义气,人也有能力!用到身边才对!”
马之宗说:“我说打住就打住!咋用他,我心里有数!”
马之夏说:“哥,你不能单看人家的缺点,现在有几个干部没有缺点!我敢说,范嘉白的成绩是缺点的一百倍!用辩证的观点看:有缺点的干部未必就是坏干部,没有缺点的干部未必就是好干部!”
“四弟,你的理论正确与否,暂且不论!但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在共产党的现行政策里,你的话,没有依据,愚兄不敢照办!”
“哥,我最后奉劝你一句:甭把共产党的事做的太认真了!认真过头,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我只觉得认真的还不够,离过头远着哩!小四,你年纪轻轻,这样活着累不累?”马之宗说。
马之夏笑笑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活着?是现实让我这样活着!”
“睡觉吧!十二点了,我还要写点东西!”
“嘉白能不能回来?”
“那是他的事,你不要逼我!”
4
两天前,马之宗因参加省委党校的一个学习班,住进了省委党校招待所。
这几天,天气一直闷热。马之宗不太习惯空调的那种温度,吃过晚饭,一个人在外边转了一圈,回到房间还没有坐稳,窗外时有闪电闪烁。马之宗拉开门,站在院子里朝天上观望,闪电很大,也很亮,一下子就把黑漆漆的夜空划成了两半,雷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在招待所的上空炸响。
马之宗凝视着天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历史上,日和县曾发生过多期严重的洪涝灾害。最近十年内,洪涝灾害几乎没有。人们前些年一直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现在突然松驰下来了。这很危险!尽管他来党校学习之前,已具体布置过防洪任务,可他的心里总有一种一旦洪水肆虐,肯定要出事的那种强烈的预感。“不行!我得给李满桃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家里一旦有下大雨的兆头,我必须赶快回去!这类事,宁备其有,不备其无。”
马之宗给常志军县长打通了电话。
常志军说:“家里天气闷热,气象台预报今夜有特大暴雨。不过常委会刚刚散,已按照您的意思,将任务全部布置下了。马书记您放心,这些年,这样的天气也不少,不定热闹一阵子,风一吹,满天的水银斗子就又露了出来!”
马之宗说:“万万不可大意!大自然这条恶魔,往往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跳出来肆虐!”
常志军说:“是!是!”
马之宗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荆台乡安排人了没有?”
常志军说:“那地方还用管?荆台乡要淹了,全世界就没了!”
马之宗说:“那里淹不了,但那里老百姓居住的房屋太差,一旦遭大雨袭击,不定要出事!”
常志军说:“这点我倒没有想起来。现在通知他们还困难哩!电话不通,范嘉白去上边活动钻井资金了,乡长的手机欠费……”
马之宗说:“那就派办公室的人先去!”
大雨突然间下了起来。
马之宗回到屋子里,窗外雷声、雨声、闪电一起发作起来。
马之宗推开窗户,见窗外大雨如注,心神更加不宁!
雨这么大!我是县委书记,我咋能躲在这里?想到这里,马之宗的眼前,顿时出现荆台村那一片片破陋的房子和王一代老人那张布满岁月沧桑的面容。
马之宗用电话叫醒司机小李。
小李顶着一头雨水跑过来,站到马之宗的面前问:“马书记,有事?”
马之宗说:“回县城!”
小李问:“现在?”
马之宗说:“对!”
小李犹豫一下说:“马书记,雨……”
马之宗说:“我有一种预感,荆台乡要出事!”
小李拉开窗帘,注视着窗外的雨,轻声地说道:“雨下得太大了!”
马之宗说:“天上下刀,也得回去!”
马之宗稍作准备后,便和司机小李相继钻进了车里。
公路上。大雨倾盆而下,车速开始从六十变成四十再变成二十!
“准备路上过夜是吧?”马之宗不高兴地说道。
车速变成四十。
“再快点!”马之宗面带焦急地说道。
“不敢再快了!”小李说。
“停下!”马之宗命令道。
小李将车停在路边。
“换位!我来开!”马之宗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小李不情愿地和马之宗换位。
小车的时速立马提升到六十。小李说:“马书记,雨这么大,万一对面来车,很危险!”
马之宗没吭声,双目紧紧注视着前方。
下来高速公路,夜色漆黑,各种原因所致,车灯的力量显得很微弱。汪洋一般的洪水,加上坑洼不平的路面,他们如在大海上行驶。
车,到底还是跑不快。
八十公里,他们跑了将近四个小时。
进入县域,天色微亮,举目四望,整个县城象是大海上的一个岛屿。
马之宗的心里,洪水横流一般。他在车里用手机布落实了一下各责任区的人员是否到位和到位后发现的情况,感到均无大碍后,便直奔荆台村。
晚了,就在马之宗一次次斗败潜藏在高速公路上的魔鬼,一次次避开死神追逐的时候,王一代老人的那座破屋,也正在接受着倾盆大雨的严峻考验!随着房屋的轰隆一声倒塌,一个往日寂静多多的小院,立刻陷入了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之中。
王一代老人走了。
一个顽强的生命,惨死在了死者深深怀恋的小院里。
贫穷终于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永远难以掩埋的烙印。
马之宗书记看到这个撕裂人心的凄惨场面,呆呆地站在了那里。
“一代老人,您的死,不仅是荆台乡的耻辱,更是我一个县委书记的耻辱!我向您发誓:我要洗雪这种耻辱!”
晨光里,人们发现,年轻的县委书记向王一代老人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十章
1
早晨,大地微雾。整个自然界像是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笼子里刚刚蒸过一样,凡是目光能看到的地方,都挂着雾气赐予的潮湿。连远处跑来的狗背上,都明显地带着湿漉漉的雾水。
马之宗还没有起床,就听到一阵很响的敲门声。马之宗想:谁会这样胆大?他不想应,心里琢磨着,肯定是敲一阵子就不敲了,谁知,敲门的响声越来越大。
马之宗被迫将门打开,见是四伯,一肚子火气就象是一个饱饱的气球被人扎了一锥子样,立刻变成了一个软软的皮囊。
“四伯,您来得这样早?”马之宗说。
“唉—— 心快让人挖了!”马天成绷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马之宗开始起床,起床后又开始洗刷。
马天成待马之宗洗刷完毕,略带深沉和痛苦地说道:“王一代死了,你知道不?”
马之宗说:“知道!那一天,我去迟了一步,早一步,就好了!”
马天成象是没有听到马之宗说了句什么,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再过一会儿,马天成说:“走吧,咱们一块去看看你一代伯!”
马之宗说:“我今天事忙,改日去吧。”
马天成说:“忙也得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马之宗说:“现在说吧,是不是还说穿山渠的事?”
马天成说:“去王一代兄弟的坟前说。”
马之宗说:“说实话,那一天……唉!王一代老人死后,我也憋着一肚子话想说。”
马天成说:“想说就说。”
马之宗说:“说说谁又能理解?”
马天成说:“走吧!甭让四伯难为你。明说吧,四伯自然有了这个意,你就是用两挺机关枪护着,四伯也得把你抓去!”
马天成的肚子里,早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火。
马之宗知道四伯的脾气,觉得在机关里跟四伯闹别扭,影响也不好。
马之宗轻轻地笑笑说:“好吧!”
马天成坐着马之宗的车,出来县城直奔荆台乡的荆台村。一路上,爷儿俩没有说一句话。
快到荆台村的时候,马天成说:“向右拐,一代兄弟在右边那个山坳里歇着!”
马之宗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一片草地上,自己和四伯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踩着一丛丛乱草,来到了王一代老人的坟前。
马天成站在王一代老人的坟前说:“一代兄弟,马天成对不住你!欠你的债到你死也没有还上!”
马天成说罢,双腿跪下,两只凤爪似的手,在地上捡起两个石块,拼命地捏,一直捏到两行热泪扑嗒扑嗒地滴到地上。
马之宗的心里,早已是肝肠寸断般疼痛和难受。
马之宗说:“四伯,咱们回去吧!”
马天成愣愣地看了马之宗半晌说道:“我问你,你王伯为什么死?是谁害死了他?”
马之宗不说话。
马天成说:“是我!也是你们这些县官们!假如我当时一鼓作气把水渠架过来,荆台乡会是现在这个穷样吗?假如你们这些县官们后来用用劲,把水渠架过来,荆台乡会是现在这个穷样吗?你王伯他会一辈子盖不起一座房吗?”
马之宗依然不吭声。
马天成说:“你说话呀!”
马之宗依然石人一般。
马天成说:“你不说话,你没理!我再问你,穿山渠工程啥时候动工?”
马之宗说:“四伯,你不能拿王伯的死来要挟我!”
马天成说:“我要挟你?我问你,一个人有几个一辈子?你王伯盼水盼了一辈子你知道不?”
马之宗说:“四伯,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我们要尊重科学!我们不能让感情战胜理智!”
马天成说:“你的意思是:穿山渠工程还是没指望是吧?你还想让死更多的人是吧?好!好!”
马天成一步一步地走到马之宗的面前,冷笑两声,举起巴掌,朝马之宗的脸上“啪啪”就是两个耳光!然后,他睁开两只急红的眼睛喊道:“枪崩了我吧。我打县委书记了——”
2
马之宗受了马天成一耳光,虽在没有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可自己毕竟是县委书记,他想:假如类似的事情,下次发生在大庭广众面前,我该怎么办?为此,马之宗差不多思考了一夜,亲情、事业、尊严……
上午七点五十分钟,马之钟还没有走进办公室,刘热合就打来一个急速速的电话:“马书记,省电视台《新闻聚焦》栏目,对荆台乡建造神农架生态园的事曝光了,昨天夜里给您打了一夜的电话,您一直关机。”
马之宗说:“那有啥可曝光的,人家就是有那么一种设想,又没有形成事实!再说,那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设想!”
刘热合说:“凡是曝光的事件,他们都要从另一个角度去对待!他们的采访很片面,带有明显的倾向性!”
马之宗说:“倾向什么?”
刘热合说:“倾向荆台乡的群众,他们认为,神农架的科学价值和实际意义一点也没有!”
马之宗说:“记者叫啥名?”
刘热合说:“叫三阳!我问过了,咱们也是他妈的撞到点子上了。前段时间,三阳在下边报道地方小金矿乱采乱挖,造成资源极大浪费的事,遭到了当地黑社会力量的袭击。把三阳的车砸了,人也挨了打。政府当时惩办了黑社会头目,可没过几天,公安局就把人放了!现在,金钱真成了一把万能钥匙,各类‘锁子’都能打开!对此,三阳的心底恼怒未休。听了荆台乡这桩子事,他立刻来了精神。他说:“地方上的黑财主,这些年都是让腰里的几个臭钱撑大了眼睛,撑出了贼胆,撑出了粗俗和野蛮!他们眼里要么没有政府,要么没有老百姓!一以贯之横行乡里,一以贯之草菅人命!”对于这类人,必须狠狠地敲他们!三阳二话没说,扛起摄像机,连夜赶到了荆台乡采访。”
听了这话,马之宗心里自然有点发毛。心想: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桩事还没有平息,另一桩事就又起来了。
马之宗说:“知道了,既然他们已经曝了,那就让他们曝吧!”
马之宗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办公室的电话也在响。通信员跑到前边迅速把门打开,马之宗就赶忙去看电话号码!一看吓了一跳,是市委书记杨力舟办公室的电话。他赶忙抓起话筒问道:“杨书记,您有啥指示?”
这时只听杨力舟在电话里边大骂道:“马之宗你混蛋!昨天省电视台《新闻聚焦》栏目曝你的光,今天我一大早接待了三期上访,一问全是日和县的!拆迁、移民、占地赔偿…… 你那一件事情处理好了?我看你是光着屁股打伞——只要上边不要下边。我在青阳市工作了五个年头,碰到今天的局面是第一次!我跟你说,你这县委书记是当到头了!我现在骂你都懒怠!你夜里准备一份检查,明天八点钟以前给我送过来。”
听到这几句话,马之宗突然感到自己和范嘉白一样了。
马之宗心里有话,嘴上说不出来。
马之宗必须认认真真地写份检查。除了脚下失火,头顶上的天要塌下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写检查的事大。另外,检查里还必须写清用切实可行的措施改变目前日和县的这种上访局面。
马之宗花费了整整一个通宵的时间写检查,写一页,看看写得不顺,就撕了再写!再写再撕!折腾得总是找不到感觉!平时他总觉得自己的文才特别地好,文思泉涌,写啥都生动。现在他却感到思维突然像是枯了的花,干了的河,一点色彩和湿润都没有了,大脑就像是有几个齿轮咬着一样,怎样也转不动。不仅如此,他还感到心里很委屈,委屈到了痛苦的泪水象泉水样直朝上涌。他想:自己十四岁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十八岁入党,再后来担任团县委副书记、书记、团市委书记、直到今天这个县委书记,那一个环节都是兢兢业业、实心踏地地干得红红火火、金光灿灿。他的历史就象是一条金色的链子。说到上访,他认为这些都是发展中的必然,都是支节。老城改造需要拆迁,一拆迁自然要和市民有冲突,有冲突自然要生出诸多是是非非;为了荆台乡的事,自己处心极虑,方方面面做工作…… 为了避免王一代老人家里的事故发生,自己冒着那样大的雨,置生死于不顾,夜里从省城跑回来……后来,又挨了四伯一记重重的耳光。他很想公正客观地向市委书记、市长陈述清楚,可他又知道,这个时候,市委书记、市长绝对不会听他那样陈述!
他始终转不过来思想上的那个弯,他觉得市委、市政府绝不应该离开他的工作实际和事情发展规律的本质来看待目前日和县出现的上访问题。相反,市委、市政府应该积极地支持和配合他工作。想到这里,他就想到,自己在上级领导的眼睛里,只配是一头只适合拉套的驴!或者一头驴还不如!开始的时候,他总是把这些情绪带进检查里,后来他就用理智的剑,对这样的话,逐字逐句地朝外剜!直到自认为剜得干干净净,长叹一口气,就见天已大亮!他拭了一下挂在眼睑下边的两道泪痕,洗了把脸,匆匆地朝市里赶去!他想:自己不长眼睛,踩到了如来佛的脚上,只好自认倒霉了。
见到杨力舟,扬力舟铁着脸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一刻,他真被骂得丧魂落魄!离开扬书记的办公室,他一钻进车里,憋着的两行热泪,就哗地一声,雨珠般淌了下来。司机小李看到这种情况,感情的大潮也同样地翻了起来。本想劝说书记两句,可只喊出了马书记三个字,泪水就哽塞了喉头。两个人整整哭了一路,直到离收费站只剩五百米远的时候,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收住了泪水。
小李说:“马书记,想开点,历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当权者为对,他说煤炭是黑的,你就得说煤炭是黑的!他说公鸡会下蛋,你就说,我亲眼见!市委书记是害怕弄到自己头上责任,所以才拼命骂你!”
马之宗说:“这事真弄的我心寒!”
3
马之宗回到县委大院,见刘热合和杨德才,早已等候在县委办公楼的前边。从他们的眼神里,马之宗断定刘、杨二人已经知道他挨批的事。他想:大概在他正遭受市委书记大骂的时候,市委机关的某一个同志把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想到这里,马之宗就只觉得心中的那股火气越憋越大。直到憋得他看到谁都感到不顺眼。看到谁都想发火。
马之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杨德才赶忙给他沏了一杯茶放到了面前。这时,马之宗就把所有的愤恨集结在了面前的那杯茶水上。他举起茶杯,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白色陶瓷杯,被摔成了数瓣,尚未泡开的茶叶,全部泼在了地上。刘热合、杨德才二人,见状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通信员赶忙跑进来将茶杯的碎片收起来,然后又用拖把将地上的水汲干净。
还是刘热合老练,见马之宗摔过茶杯后,站了一会儿,自己坐到了沙发上,就知道马之宗的心里已经潜意识地感到这件事做过线了。于是,他就顺着马之宗的心事说:“马书记,刚才市里有人打电话来了,他们还是同情咱们的!古来是有权就有理!咱们不能跟他们生那气!”
杨德才见刘热合那样说,便也跟着说:“马书记,领导批评几句也不是啥坏事!说明领导心里有咱!领导真讨厌谁的时候,批评也懒怠!”
刘热合说:“是!是!”
这时,马之宗说:“你们走吧,我心里太乱,想一个人静静!”
晚上,有三位老人找到马之宗谈话。这三位老人分别是原水利局局长陈清风,原公安局局长秦国安和原商业局局长晋时雨。
两天前,他们跟着马天成刚刚见过市委书记杨力舟。
见了他们,马之宗又立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显得和往常一样。先是热情地让座,后是逐个问了一遍眼下家里的情况和个人的身体状况。接下来就问他们找他有什么事情?
三位老人本是装了一肚子的心思和一肚子的话而来,可到了真见到马之宗的时候,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好。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水利局局长陈清风开口道:“马书记,说句心里话,那天冯部长找我们谈话,当时,我们虽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但过后我们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件事。马县长让上马穿山渠工程,那是关心老百姓,那是爱民,共产党的本质就是爱民!说实话,俺们跟着共产党走了大半辈子,不能临死落个不爱民的名声!可琢磨琢磨冯均部长的话,觉得也挺有道理!发展也得讲科学,讲效益!现在跟前些年的情况不一样了。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肚子里的话没法说。要不是听说您今天挨了批,俺们还不来找您!”陈清风边说边不停地看看各位。
马之宗说:“领导批评很正常,你们有啥话尽管说,不要有任何顾虑!咱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不该说的话,也没有不敢说的话!说真的,我已想好了,就是你们今天不来找我,改日我一定去找你们好好聊聊。”
秦国安说:“马书记,说实话,俺也难呀!马县长那边,一起滚混了大半辈子,都知道他心眼不错,一心为了荆台乡的老百姓,他说出来了,不跟着他去捧捧场,也真不好意思。你这边,俺也知道,国家现在不提倡靠笨大粗发展了,俺们那一代人把感情工程看的很重要!轮到你们这一代,看重的是实际效益!这种做法,同样是为老百姓们好!也很对!眼下,这良心的砝码真是没法放了!”
马之宗说:“咱们的心情都一样,那天,我从荆台乡转回来,几乎是一夜没眨眼,一挤眼,我的眼前就出现那些破房破屋的烂景象。说实话,社会进步到了如此文明的地步,他们也太可怜了!我真想一下子把穿山渠工程修起来!可细想想,加速全社会的进步,单靠感情和热情是不行的,我们必须讲科学,讲综合效益!因此,我还是主张把他们迁移下来。可我们下了那样大的决心做工作,最后只做通了三十多户,人口数量还不到十分之一!那些真正生活艰难的人,工作偏不好做,说实话,他们更让县委、县政府操心!”
晋时雨说:“马书记,我听说你跟马县长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你不能……”
马之宗说:“他那脾气,恐怕你们比我清楚得多。”
四个人略带苦味地笑笑。
秦国安说:“马书记,说实话,俺们也商量了,你来到日和县的这些做法都是对的,和外边比比,日和县这些年也实在是太落后了,再不发展工业,再不搞城镇改造,只怕人家是县改市,咱们要县改镇了!”
马之宗说:“秦老,你说得太好了!确实,我们一点都不敢再拖了!”
晋时雨说:“老陈,你做做马县长的工作吧!”
陈清风说:“做过多次了,不做不骂你!一做他就骂咱忘本变修了!”
秦国安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适用不适用?”
马之宗说:“啥主意?”
秦国安说:“咱们先在老君山上打洞,就说这是穿山渠的前期工程。”
陈清风摇摇头说:“洞打通了咋办?”
秦国安说:“将来作交通用,少上几个人磨着,有根支牙棒支着,马县长就不会恁急了!”
马之宗说:“我也这样想过!我们边打洞边发展边做四伯的工作!”
几个人笑笑说:“是!是!这倒是个主意!”
马之宗没有想到这个晚上他会有这样大的收获!他想:“也许这也是祸之福所依吧!”
第十一章
1
这是一个早秋的早晨,朝露遍地,天气微凉。
马天成散披着他那件绿色棉袄,来到了日和县城边。
路过东关十字路口的时候,马天成瞧见一块大大的很显眼的交通宣传牌,宣传牌上站着一位正在作交通指挥的警察,他不由地想起儿子小夏。
在他的印象中,小夏是个好孩子,学生时代,一直是班上的小红点儿,全班五十六名学生只有两条红领巾的时候,小夏的脖子上就有一条。小夏上警校,是凭自己的成绩实实在在考上的。从警校回来,本来可以通过大哥的关系,安排到县公安局办公室,干看报纸,喝茶水,风不吹,日不晒的工作。可小夏自己要到基层所锻炼。在派出所他吸风呵雪,整整干了十二个年头,大小案子不知道侦破了多少期。有一次还险些中了躲在烤烟房里的坏人的猎枪,险些把命搭上。尽管这样,小夏一点也不感到自己干的冤枉!他当副局长,是他的两次特等功换来的!
现在,马天成最恨大侄儿马之玉,他觉得大侄儿怀的是一颗叛徒心,那颗叛徒心就象一株罂粟花,一会儿开成了粉色,一会儿开成了白色,好看的让人心乱眼迷。可它毕竟是一棵毒花,它能让人的精神麻痹!
马天成朝县城大街看一眼,不由地想起了孟是林家门口那个大大的“拆”字,想起那个大大的“拆”字,他就想起了孟是林那痛苦的诉说和诉说中流下的那两串长长的泪水。想到这一切,他的心上就痛,一直痛到心欲碎的地步!接下去,他又想起了三侄儿马之宗。在他的想像中,三侄儿明显显地吃了大侄儿的亏!三侄儿迟迟不宣布穿山渠工程动工,全是让大侄儿那颗罂栗花一样的心迷住了。他了解三侄儿,在他的印象里,三侄儿不是那种心里没有老百姓的人。三侄儿当共青团青阳市委书记的时候,每年都要生法给荆台乡的老百姓弄几千斤大米和几千斤蔬菜!可现在,三侄儿全变了。山里的老百姓没水吃,生活的那样苦,天天象在火坑里熬着,他是县委书记,却什么也不顾,偏要去建什么铝厂,偏要扩街拆房。据说建好铝厂,还要污染方远十几公里的庄稼和树木!这些都是大侄儿的坏主意,可三侄儿偏偏不知道他坏!偏偏还要绕着大侄儿转!他还想,有大侄儿给三侄儿撑腰,我的话三侄儿是不会听的!三侄儿刚刚上任县委书记,他离不开大侄儿帮助!真不行,我往省委闹,再不行,我就去找崔柏芝书记,他虽退了,毕竟是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的,省委书记他一定认识,他对我也了解,他是共产党的老干部,心里有咱们老百姓!
穿山渠工程上不了马,马天成的心里一直像装着一个发动机汽缸上的活塞一样不安生。前段时间,他到草帽乡跑了一趟,他想让二侄儿马之德做做马之宗的工作,让他不要听马之玉的话。他在洞底见到了马之德。马之德头顶安全帽,光着膀臂和打洞的工人一齐打洞,脸上明亮亮圆滚滚的汗水珠子般朝下滚!他看出,二侄儿马之德绝对要实实在在地给老百姓做件实事,绝对不是那种举起八棱锤,等着记者照相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他激动得很。
马之德先用手指在山洞里的石头上,给马天成画了一个平面图,按照平面图的方位和所指,讲了打那条洞的实际意义。马天成听后说:“这条洞和老君山上的那条洞意义一样重大。这条洞是解决路的问题,那条洞是解决水的问题!”
马之德说:“四伯,从表面上看是这么一回事,实际上荆台乡的面积有点小,人口也太少,水渠修的也太长,代价确实有点太大!”
马天成说:“话不是那样说的,关键在当官心里有没有老百姓,要是有,再长的水渠也能修得通!”
马之德知道四伯的脾气,没有再朝下边说。
马天成这次进城的目的,还是为了启动穿山渠工程这件事。
前几天,他带着县里的一批老干部去见了市委书记杨力舟,杨力舟亲自接见了他们,他跟市委书记谈了目前日和县的一系列错误做法和启动穿山渠工程的想法和要求。杨力舟很感动。杨力舟说:“您老都这么大年龄了,心里还惦记着大山里的老百姓,这种爱民情结,这种精神和品格,实在值得我们学习!”谈到穿山渠开工的事,杨力舟说:“您的愿望是好的,但具体,还得按科学规律办事!上那么大的工程,得等专家论证后再说!”这话让马天成很烦。他想:这一代当官的到底是吃啥药了,动不动就说这不科学!那不科学!啥科学?不就是挖条洞把水引过来吗?多么单间的问题,为啥要拐那么多个弯?讲科学,山洞是讲科学讲出来的吗?
马天成快走到县委大门口的时候,见从西关方向过来一队人马,举着横幅又来市委上访。马天成拽住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问:“同志,这是咋了?”
“咋了?用铲车戳老百姓的房哩!好好的房,一戳一个大洞,比国民党皇协军还厉害!”那位男人说。
“在那戳哩?”马天成问。
“咋了?你感到稀罕吧?西关!想瞧,你走的快点!现在戳的正厉害哩!”那人说着就朝前边走去。
马天成慌慌张张地走到西大街,见一大片人正在看两辆铲车戳房。公安局防暴人员在阻挡着所有的人不让靠近!看戳房的群众,时而自觉和不自觉地小声说道:“可惜死了,这些房屋盖时费了那么大的劲,现在说拆就拆了!”
听到这些话,马天成身上的神经就嘣嘣地跳了起来。心底的火气一股一股地直朝上冲!他想:“共产党历来是讲究艰苦奋斗,讲究先治坡,后治窝的。怎么来到三侄儿这里反倒成了先治窝后治坡了。这个小宗,全把共产党的调唱反了!不行!我就是落个粉身碎骨,也不能让他这样胡搞下去!”
马天成想给三侄儿打电话,命令他立马停止拆房!他走到电话亭下,按按号码,听听里边是忙音。他不知道城里现在全部成了插卡电话。
眼看着一座好好的楼房又被铲车捅出了数个洞。
这时,马天成就感到那洞是捅在自己的心上。
马天成急红了眼,二话不说冲进人群问道:“谁在这里管事?”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胳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说:“老伯,你说啥事?”
“房子好好的,为什么要拆掉?”马天成问。
“老伯,街道太窄,影响市容,影响发展。”
“你们检阅部队不是?好好的房子,你们拆了可惜不可惜?”马天成问。
“老伯,县委、县政府按照赔偿法,出台了赔偿条例和办法。”中年男人说。
“啥条例和办法?拿出来我看看!”马天成说。
中年男人把一张县委、县政府的《赔偿条例和办法》,递给马天成。
马天成说:“不就是几条胡弄人的土政策?荆台乡的老百姓没有水吃,你们在这里闲得没事干,糟蹋老百姓,去把你们的马书记喊来!”
中年男人说:“老伯,要喊你去喊,我们那敢去喊?我们只管执行命令。”
马天成说:“我叫马天成!”
中年男人说:“您就是马县长,听说过!”
马天成说:“你们把铲车停下!我去找马书记!告诉你们,你们敢不停下,我就死在铲车的下边!”
围观的众人拍手。
中年男人让铲车停下。
马天成去见马之宗,中年男人赶忙给刘热合打通手机,电话里中年男人不敢多说,只说马天成县长要见马书记。
刘热合让用车把马天成送进县委会,然后,他给马之宗打通了电话。
马之宗听说四伯来了。心想四伯是为穿山渠工程而来。一听刘热合在电话里说:“四伯去西大街了。”就知道四伯又到西大街插了一杠。
刘热合把马天成领进马之宗办公室,就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中年男人给刘热合汇报了刚才在西大街发生的那一幕。
刘热合很认真地听完后,眉宇大开说:“看看马书记的意思吧!”
马之宗一见到四伯,就想起脸上挨的那一记耳光。想起那一记耳光,心里就感到不自在。可理智告诉他,四伯也是因为心里对山里百姓的那份情感太重,所以才给了他一记耳光,对于四伯的感情冲动应该理解。
马天成和马之宗没说三句话,就说到了顶头上。马之宗本来打算很认真地给四伯讲讲拆迁道理和折迁办法。可是,马天成压根儿就不听他的那一套!马天成说:“你这样闹,压根儿就是折腾市民,折腾日和县的经济!你要不听我的话,你若不让拆迁工作停下,不让穿山渠工程开工,你就甭想安生,我会天天来闹你,真不行,我就领着受害的市民到上边告状!”
马之宗说:“四伯,关于穿山渠工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马天成说:“啥想法?”
马之宗说:“分两步走行不行?” 马天成说:“你分一百步走也行,你得走!”
马之宗说:“第一步,先在老君山上打洞!洞打通了,就宣布穿山渠工程全线开工!”
马天马想了想说:“可以!你说话可得算数!把洞打通,县委就宣布穿山渠工程动工?”
马之宗说:“你再等我三天,这事需要拿到县委常委会上研究决定!”
马天成说:“你甭胡弄我!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要是不研究,想让我跟你磨舌头,我也不磨了!”
马之宗说:“好!好!”
马天成说:“另外,拆房的事你停下!”
马之宗说:“四伯,城市的街道太窄!”
马天成说:“不停下,我就告你!我就不信,共产党会让你这样胡闹!”
马之宗想:“跟四伯吵也没意思,等到他领着人到老君山上打洞后再拆!他不可能住在县城看着!”
马之宗说:“好!好!”
2
常委会上,马之宗提出了先在老君山上打动的建议,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很坦诚地告诉了大家:“不这样做,马县长要一直缠着我们不放,我们各方面的工作走不动!这边让马县长领一班子人打洞,洞通后,将来作交通用!荆台乡那边,让范嘉白把水利厅的工程师弄过去找水,找到水后再把市里的钻进队弄上钻两钻,看能不能钻出两眼井!我问过有关水利专家,他们说,荆台乡那地方不该是无水区!水源肯定是深了点,过去超过四百米都不再测了,因为测到水源,钻井也困难!现在技术发达了,五百米、八百米的井都能钻,就是成本大了点!
常志军说:“以穿山渠工程的名义打洞是不是合适?等到山洞打通后,我们不上马穿山渠工程,到时候出尔反尔,马县长会不会说我们戏弄他?若以此咬住我们不放,我们可就被动了!”
李满桃说:“这叫善意的欺骗!不这样做,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我认为,还是钻井对!代价大?能有多大?一眼井三百万元,也比修穿山渠工程强得多!”
常志军说:“话可不能说的那样绝对!”
冯均说:“我有一种预感,地下只要有水,不要说五百米深,就是八百米深,范嘉白也能把它古捣上来!真要把水古捣上来,谁还说啥?”
高扬说:“范嘉白要是能把水钻出来,马县长只有笑了,他还会逼着我们上马穿山渠工程?这叫做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迎刃而解!”
常志军觉得大家说的话,虽听起来别扭了点,但也说不出那一点没有道理!他没有再争辩下去。常委会达成一致意见:县财政拔出50万元打洞款,落到县交通局的帐面上,具体有马天成等人负责。
马天成一直在心底牢记着三天后找马之宗要答复这件事。第四天上午,马天成一大早就守在马之宗的办公室门口,等到八点一分,见马之宗还没有到,肚子里的火气就腾地冒了出来,正四处找电话的时候,马之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马之宗说:“四伯,您一早就来了?”
马天成说:“睡不着!打洞的事,开常委会研究了没有?”
马之宗说:“研究了!”
马天成说:“同意不?不同意,你给我干脆点!甭用刀背砍人!要是同意,你也干脆点,四伯这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去找谁,你说一声,我现在就去!”
马之宗说:“就是同意,一得具体说说,进屋吧!”
马天成随马之宗进了办公室。
两个人坐定后,马之宗说:“打洞的事,常委会上决定了!县财政先拔五十万元,落到交通局的帐面上,再给你配个年轻人管着,你毕竟人老了,你当个顾问!”
马天成说:“中!既然叫我当顾问,我可不当那只挂个名的顾问!啥事都得问我!不能顾着问,顾不着不问!”
马之宗说:“那当然!”
马天成说:“关键时候必须我说了算!”
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