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香 第十五章 从舞会上逃走的女郎

第十五章 从舞会上逃走的女郎

  红棉的红

  一

  舞会上摇曳的灯光还在,我对面的舞伴却不知去向。音乐声又起,我这才发现

  自己一个人站在场中央已经有一会儿了,有一束紫色的光,意味深长地照在我身上,

  我停留在原来的地方,我想,任逸肯定去去就来,很快会回来和我接着跳这支舞的。

  刚才我告诉他,我看到人群中有一个女人,长得很像王娇韵。

  他说他去去就来。我们的手轻轻松开。

  “......长长的寂寞海岸线/高高的蔚蓝的天/我们已走得太远/已没有话题/只

  能对你说/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在改变......”温柔的女声,如泣如诉,在摇动

  的人群头顶盘旋,像一只湿漉漉的全身布满白色羽毛的鸟,它忽高忽低地飞着,灯

  影里有它翅膀的投影,那道淡褐色的暗影从一个人脸上,传到另一个人脸上,很快

  地,又向下一张脸掠去,一切都在快速变化之中:人群、面孔、手、飞舞的裙摆、

  闪亮的鞋尖,它们迎面过来又飞快闪过,刚闪过去又像回放的电影那般,又重新闪

  回。

  只有我站在原地没动。

  音乐的潮水退去,人群退去,灯光退去,偌大的场地忽然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显得极其怪异。有个小伙子上去唱歌,拿过麦克风唱的是一首老歌,“你未曾见过

  我/我未曾见过你/年轻的朋友一见面/情投意又合”,很多人会唱这首歌, 跟着一

  起唱,我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直到两个舞曲过去,任逸也没回来。

  我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闷头闷脑地喝可乐。

  那个戴墨镜的女郎就坐在我对面(她在如此暗的光线下,居然戴着墨镜!),她

  远远地冲我神经质地一笑。我全身的皮肤都绷紧了。我想,这个名叫夏雨薇的电影

  明星,神经大概有些不正常吧。

  任逸终于回来,可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我问他:

  “追上了吗?”

  “什么呀,早溜没影儿了。”

  “是那个人吗?”

  “从背影看,倒是有点像,但也不能确定。”

  我拿过一个易拉罐,拉开,往杯子里倒可乐。“没点本事人家能骗走你们那么

  多钱吗。”

  “是呀,”任逸在我身旁坐下来,“累死我了。”

  电影明星已经不见了,她刚才坐过的座位空着,很快地,有个男人坐在那里,

  像是在等人。任逸送我回房间,一路上我们几乎没有说话,在电梯里他吻了我,也

  还是没说话。

  “抽空给红棉打个电话吧,”任逸说,“好朋友别闹别扭。”

  我说:“我们之间的事,你别管。”

  他又沉默了,直到把我送到房间门口告别。

  我的同屋正在卫生间里洗澡,收音机正开到调频台,我注意到这个时间正是红

  棉主持的那挡节目。节目里正放一首旋律特别难听的歌,这么难听歌红棉怎么会选。

  正想到这儿,同屋裹着大白毛巾湿漉漉地出来了。

  “你回来啦?”她说。

  二

  第二天下午,我逃会了。从安静的会场上逃跑出来,对我来说还真有几分惊险,

  因为我一向是个遵守规矩的女人。我知道下午任逸在家做一份报告,我在会场上坐

  着,心却早就飞走了。

  我给自己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我对自己说,我得跟他谈谈,问问他红棉到底

  出了什么事。我乘酒店门口的出租车逃走,除了手机什么东西都没带,连外套都没

  穿,在车上给任逸打电话,让他在家门口接我,顺便付车钱。

  车上正放着许巍的新歌《礼物》,景物被这首歌染上了一层别样的颜色。电话

  通了,任逸果然在家,他说我下楼来等你,你真的一分钱都没带就满世界乱转?我

  真服了你了。

  车子很快开到任逸家门口。

  我看见他仍穿着那件黑毛衣,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很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我。

  汽车在玻璃门前停稳,任逸略弯下腰,从前车窗递进一张票子。

  “玫瑰,”任逸说,“你不是说你不敢溜出来吗?”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怎么了。”

  任逸扭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目光温柔,让人喜欢。

  任逸收好司机找回的零钱,搂着我的肩往楼里走。在电梯上,他用力搂了一下

  我说:“你穿得太少了。”

  他家住的地方很高,还差一层就到顶层了。我们在门口换鞋,进了房间。我看

  见他书桌上摆着些零乱的草稿,电脑开着,看来正在工作。

  “我突然闯了来,吵到你了吧?”

  “没有没有。”任逸说,“工作是第二位的,你是第一位的。”

  “你好会说话啊。”

  “想你了。”

  说着,身体抵过来,将我抵在窗口。我们在半开着的窗帘前接吻,窗帘很漂亮,

  将我们框在里面,就像戏里的一个片断,与现实有些距离似的。他的手很温柔地将

  我胸前的纽扣解开,他低着头,俯下身,我闻到他头发上沙宣洗发水的香味。

  眼前再次出现我和羊岩被人录像时的情景:

  金黄色的房间里,亮着一盏造型独特的壁灯。我看见女人的正面,由于光线关

  系,她的皮肤像镀上一层金,男人隐在光线暗处,只见他的两只手在那施了薄金的

  表面游走,女人发出叹息一样的呻吟声......

  三

  “红棉的事,你知道吗?”

  “红棉怎么了,她不是把店关了,又回电台去了吗?”

  “知道为什么吗?”

  “为她了小朱喜欢?”

  “是,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怀疑她另有原因。”

  “行了,别想那么复杂好不好。我比你了解红棉,他不是一个复杂的人。”

  我们躺在床上聊天,忘记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搂着我,问我想到什么地方去吃饭。我却想起昨天遇到的那个女人,我问任逸舞

  会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王娇韵。

  任逸很无奈地说,“现在还不能肯定。”

  “就是说,替公司追到那笔钱没希望喽?”

  “也许有,也许没有,很难说。”

  他凑过来吻我的脸,我们再次讨论起该到什么地方去吃饭,就在这时,电话铃

  响了,是焰凡打电话来约我俩出去吃饭,顺便交换一下那女骗子有关的线索,争取

  早日破案。

  我一听“破案”字样,立刻就来了精神,一边穿衣服一边催促任逸赶快起床。

  任逸用手摸着我的后背说,“亲爱的,我真不想去。”

  “去吧去吧,反正再忙也得吃饭啊。”

  我已穿好衣服,正转来转去找我的袜子。

  任逸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就想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在一起。”

  “以后有的是时间两个人,现在呢,破案要紧。”我把衬衣、裤子之类一古脑

  地扔给他,催他快穿。

  “破案......要命。”

  我听到他嘴里很小声地嘀咕。

  四

  焰凡约我们在国贸附近的一家餐厅见面,餐厅很大,需要乘滚动电梯到二楼去

  就餐。二楼大得好像购物广场,数盏大型水晶玻璃吊灯,像倒置的圣诞树一样美丽。

  人变得很小,布满了各个角落,都在埋头吃东西,有的甚至吃得满头大汗,这里的

  菜看来很好吃。

  在角落里,我们找到了正巴巴地盼我们来的小个子男人焰凡。

  我们把昨天在舞会上遇见王娇韵的事,跟焰凡一说,他很兴奋,眼镜不断地往

  下滑,用手指蘸着茶碗里的淡茶,像真正的侦察员那样在桌面上画着地图。

  穿民族服装的小姐把菜一盘盘端上来。

  任逸说,天冷,要一小瓶白酒吧。

  小姐就去拿白酒。

  还有汤。

  菜的味道的确很不错,难怪有这么多人特意赶过来吃。我不喝酒,不管三七二

  十一先吃一碗米饭再说。菜好一定得配米饭,若是喝酒的话,菜的味道全被烈酒掩

  盖了,满嘴酒气,脸红心跳,反倒什么也吃不着。

  酒桌上喝酒的人实际上是不怎么吃菜的,只要有酒就成。

  焰凡不时推一下他鼻梁上正在下滑的眼镜,喝着小酒,侃侃而谈。

  “破案这种事,最重要的是要胆大心细,急是急不得的。”他“滋”地抿了一

  口酒,接着说:“另外还得开动脑筋,要知道,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既狡猾又狠毒的

  女人,我们需要和她斗智斗勇,光凭蛮干是不行的。”说到这儿,他又“滋”地抿

  了一口酒,他就这么“滋”一下,分析一下,足足分析了两小时,人已微醉,别说

  “破案”,就是走回家我看都有点困难。

  返回酒店的时间是晚上10点23分,我没让任逸送我,而是直接打车返回的。

  在路上,我想起就在几星期前,焰凡还四处打电话,张罗着帮王娇韵出书的事,现

  在倒又变成“破案”、“破案”的了。他总是在做无用功,表面看起来这类男人好

  像很忙,但总是忙不到点上,一辈子忙忙碌碌,劳而无功。

  我在酒店大堂的电梯旁,意外地遇见巫美丽。她正和一个男的挽着胳膊,准备

  上电梯。看到我之后,很迷人地笑起来,说:“嗨,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这时候,电梯来了,巫美丽和那个男的,还有我,三人上电梯。

  巫美丽凑近我说:“安栋那家伙找过你吧?别理他,神经病。”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们两个已先到了,巫美丽说了声“我们到了,

  再见啊”,人就不见了,我犹豫着该不该给安栋打个电话,告诉他有关巫美丽的事。

  想了一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电话还是不打的好。

  我记得巫美丽曾说过,她就是喜欢跟不同男人睡觉,每当认识一个新男友,就

  要把前面那一位甩掉,不管他有多好,旧男友就是不能要,要甩掉。

  电梯门开,四周静悄悄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回到房间,房间里亦没人,同

  屋不知到什么地方去玩了,床边堆着她的东西,她的手机也丢在床罩上,一闪一闪

  地亮着指示灯。

  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放披头士的歌,以“1234”开头,很带劲的一首歌,

  新世纪似乎所有人都在怀旧,连小孩都在怀旧,到处都能听到老歌。听着歌,我收

  拾了一下,揭掉床罩,换上拖鞋,刚弄停当,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里那人竟是小朱。

  我没听出他的声音,事实上,我俩之间从未互通过电话,当然听不出他的声音。

  他一开始说“玫瑰你好我是小朱”,我还真愣了半天,后来慢慢地听他谈话过渡到

  红棉身上,才想起他应该是红棉的情人小朱。

  小朱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此刻的心情。”

  我说:“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倒不是吵架了,要真是吵架了,还倒好了。”

  “那怎么了?你又有别人了?”

  “不是不是,是她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小朱说,“你有时间吗?找个时间我想跟你谈谈。”

  我说:“这两天不行,我在外面开会,等结束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吧。”

  “那好,那就这样吧。晚安。”

  五

  和小朱碰面是在三天后。

  我约他到一家快餐店来,因为我正在那家快餐店楼上的商场买东西,转了几圈

  忽然想起小朱来,随手就给他打了电话。来商场的路上,一直在听007的音乐,

  想起任逸和焰凡那两个笨蛋来,案子也不知破得怎么样了。

  小朱来得比我想象得要快,一杯热可可还没喝完,戴着时髦绒线帽子的小朱,

  已出现在快餐店门口。

  他看起来颇像“后街男孩”组合里的人物,打扮得时髦,面孔却显露出重重心

  事。

  我坐在位子上冲他招手。

  他愣了一会儿,才看见我。

  快餐店里到处都是可爱的卡通熊,我对面的男人却面色凝重,和周围的环境很

  不相称。我帮他要了杯和我一样的热可可,香气从他那边传过来,可他却一口都不

  喝。

  有个小男孩闹着让他妈妈给他买礼品套餐,他妈妈好像不太愿意,小男孩就大

  吵大闹,他妈妈只有掏钱给他买了。快餐店里又重新安静下来,小朱一直闷着不说

  话,也不喝东西,他和我面对面坐着,两个人像在赌气。

  “小朱,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感觉不对。”

  “她本来就是很红的DJ,喜欢她的人多了,你别受不了。”

  “我没受不了,我喜欢别人喜欢她,我原本也是她的听众来着,可是,她近来

  有些不对劲儿,我也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么。”

  我想起前几天,任逸好像也说到红棉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事,但她不肯跟别人说

  她到底怎么了。

  小朱说他约我出来的目的,其实是想让我跟他到他俩同居的住处去一趟,他说

  看看能不能翻出什么东西。我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结果,事情比我预感的还要严

  重,我们在卧室的抽屉里翻出红棉的病历,从病历上看,她得了胃癌,并且已是胃

  癌晚期。

  小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不停地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从他们家离开的。

  我站在马路上给任逸打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哭。

  “你过来吧,我正在做饭呢。”

  电话里,我听到任逸平静镇定的声音。

  六

  他果然正在厨房里炒菜,跟我想像的一样。我走进去,从后面搂住他腰,把脸

  贴在他背上。他说:“玫瑰,你别这样,我都没法儿烧菜了。”

  我没听他的,仍旧把脸贴在他背上,毛衣那样扎扎的感觉让我的脸开始发热,

  我觉得有好多话要对他说,他说“你先进去吧,红棉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松

  了手,一个人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

  ----红棉得了癌症。

  ----红棉得了癌症。

  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这一个念头,赶都赶不走。

  房间里到处都是红棉的声音,欢乐甜美的声音,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声音不久

  就将从世界上消失。

  这天晚上,我和任逸一起听了红棉此生最后一次主持的节目,在节目中,红棉

  不停地笑、不停地笑,那笑声就像一只不祥的鸟儿,在房间里朴楞楞地飞。整个晚

  上,到处都是鸟儿留下的阴影,没有灯光,只有阴影。

  我们在红棉放的最后一首歌的歌声里出门,那是一首任贤齐唱的《小雪》,“

  别再说今生最爱的人是我/ 这样的话叫人难以承受/就为你相信有来生...... 哦,

  今天突然下起小雪,哦,别走开......”

  夜里1点,是红棉下节目的时间,我和任逸到电台门口去接红棉。电台大楼前

  的广场一片银白,雪还在下,一朵一朵的雪花,从天空中很慢地飘下来。这时候,

  小朱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我们三人汇合在一起,等待红棉的出现。

  红棉像天使一样出现在台阶上,她站在那里,微笑如花。

  红棉在去世前告诉我:“羊岩是故意来接近你的,这背后可能有什么阴谋。对

  不起----”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到羊岩,但来不及多谈,因为当时红棉已经相当虚

  弱了,身上到处插着管子,鼻子上贴着胶布。

  “羊岩......”她吃力地说,“羊岩就在国内,他始终没有出国,那些` 国际

  长途'都是他在北京给你打的,实际上他根本就没出国,他一直在骗你...... 你一

  定要找到他,问清事实真相,事实真相------”

  话正说到这儿,进来一位白口罩一直戴到眼皮底下的大夫。大夫挥挥手,让我

  离开。那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红棉,我俩说的最遑一句话是“事实真相”四个字。

  七

  晚上10点,我打开热水器准备好好洗个澡。几天来一直在医院里陪红棉,连

  洗澡的工夫都没有。红棉太可怜了,她年纪轻轻就活不成了,她那么爱笑,声音好

  听,招人喜欢,男人喜欢她,女人也喜欢她,可这样的人却活不成了。

  收音机里再也没有她的声音。

  “妖艳红棉”小店也空了,那些红红绿绿的衣裳去了哪里?

  有天,我正好从那条街上走过,看见小店的门上,上着一把灰色的大锁。我走

  过去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见里面空空荡荡,连原来的放衣服的架子都不见了。回到

  家我拉开自己的衣柜,那些贴着“妖艳红棉”小标签的衣服,连玻璃纸还不曾有人

  动过,看着让人心痛。

  洗澡的热水器上亮着一盏红灯。那红灯就像一只血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

  看。我手里捧着一本书,一会儿跑去看一眼,热水是否烧好。要一直等到红灯灭掉

  才算好,可是红灯一直亮着,也可能是我太心急了。

  我手里捧着的那本书,是我昨天在地铁车站随手买下的,书名叫做《乳房的历

  史》(生理人文系列图书)。这会儿正读到“第二章:情色乳房:天赐美形的球体”,

  其中引到一首赞美乳房的诗,这样写道:

  展示你的乳房,我的茱莉亚,

  让我握住这环状的世间至洁。

  我的唇轻吻你双峰间的光荣,

  肆意享受你美好的乳泉所在。

  这首古老的诗写得相当诱人。为什么水还没烧好?我还不能脱掉衣服进入浴室,

  我还在读书。没想到自己身上的一个器官竟能写成这样厚厚的一本书,乳房,女人

  每天一低头就能看见的东西,从没想过它能是一本书。

  书有中一些裸乳的图片,是我从来也没看见过的。如:《法国共和,向所有子

  民敞开胸膛》(1790年左右)。图片旁的注解为:“新法国共和的象征通常是一个女

  人,`向所有子民敞开胸膛'。在这幅版画里,女子的乳沟处垂挂着木匠的刨,象征

  人人机会平等。”

  版画里那一对圆润的乳端庄大方,女子头顶站立着一只羽翼丰满和平鸽,它会

  不会飞起来......热水器上的灯终于灭了。

  我在浴室椭圆形的镜子里,看到一张白晰的脸。

  红棉的脸。

  我有些侥幸地想到,她或许能活过这个圣诞节,活到新年。还有3天就是平安

  夜了,报纸上出现了穿红衣的圣诞老人,各家酒店前都布置了漂亮的圣诞树,调频

  台的各档音乐节目里都充斥着圣诞活动广告,像圣诞酬宾夜啦,平安夜晚餐、晚会

  之类,总之,都是商家利用圣诞做文章,搞一些活动,赚大笔的钱。

  红棉不知能不能活到新年。

  我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想起“新法国共和的象征”----1790年的那对乳,

  “女子的乳沟处垂挂着木匠的刨,象征人人机会平等”,想起那女子头顶站立的和

  平鸽。

  我看见一片飞起来的鸽子,周围的一切都已消失,变成深蓝色的背景,白色的

  鸽子和白色的女人体被放置在深蓝色的背景上,令人惊讶的效果。

  水雾弥漫,白色的鸽子缭绕在我四周,黑缎长发因浸满了水,变得沉甸甸的,

  它们紧贴在我背上,就像一只炽热温存的大手,紧拥着我。我转身的时候,它随我

  转身。我弯腰的时候,它随我弯腰。把洗头液挤在头发上,头发上顿时涌起清香的

  泡沫,不知道红棉还能不能像我一样,痛痛快快地洗个澡?

  黑缎长发上布满白色泡沫。

  冲掉它们,泡沫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流。红棉还躺在冰冷的病房里,她痛吗?她

  冷吗?她在想什么?她还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吗?我想起红棉正在留头发,

  她总是对我说:“真羡慕你的长发呀,我什么时候才能留到和你一样长?”

  从浴室出来,我开始用热风机吹头发,黑色长发凌空飞舞,我站在镜前,望着

  自己的全身像,长长的头发牵引着我,我好像就要凌空飞去。

  约11点钟,门铃响了。

  我正赤身裸体地站在镜前吹头发,“丁咚”的门铃吓了我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来按门铃?

  羊岩?石松?安栋?红棉?红棉的男友小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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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200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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