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春梦 诀〈5
卷一:春梦?诀〈5〉
这天早上,刘主任召开了临时工作会议。
他对大家的月度总结提出了严厉批评,对于树人和杨灵涵的总结,提出了重点批评,大都是些“欲加之罪”。这个老家伙,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尤其是对梁树人,他明明知道,与这个人是不能正面冲突的,人民内部矛盾要在内部解决,在暗地里解决,不动声色的解决。
可这会儿,他也顾不得这原则,那原则了,他觉得只要自己还有这个权,就不能让任何人越轨。
在他看来,梁树人和杨灵涵眼里,根本没他这个领导,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尤其是杨灵涵,从目前的迹象来看,多是叛变了自己,对于叛徒就要迎头痛击。
他突然觉得,编辑部里没一个人是他的亲信,有种“众叛亲离”的孤独感。别人叛变了他,他也叛变了最初的自己,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自己!然而王海梅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他来不及思考过多的事。
开完会,刘主任对着值日表说,昨天谁打扫的卫生,这么差?!
大家面面相觑,杨灵涵说,我和小周分了工,上星期我打扫的,昨天抡到他了。
刘主任扫了一眼小周的办公桌,问,小周去哪了。
有人回答,出去办事了。
刘主任侧过身来,对杨灵涵说,最讨厌的就是推卸责任,值日表上明明写着你们两个人,怎么就与你没关系了?工作做不好就得承认,没什么可狡辩的,给我重新打扫!
大家一听,都拿了擦布自己动起手来,杨灵涵也不理会他,依旧忙着自己的工作。刘主任一看,对那些编辑说,你们忙什么!该是谁打扫就是谁打扫,让他自己来,我看也欠整!
大家顿时住了手,杨灵涵听了这话,也不起身,只是在心里大笑了一场,心想,这个世界,这个城市,这个报社,真他妈没点意思!也不睁眼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一套。
一边想着,一边就对着尺子说,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编之以—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后有鞭荚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诵完,也不理会任何人,径自朝门口出去了。
刘主任一听,顿时把个杯子摔碎子。这时梁树人才站起身来吼了一句,行了!吼完就转身也往外走,正巧碰上赵友德总编进来。赵总编说,老刘,我看你这几天事也多,人也劳累,放你几天假,回家休息休息吧。他一向很尊重他,这个和省上有些关系的主任。
杨灵涵出了编辑部,就去找了张婉萍。张婉萍在修改一篇采访稿,见杨灵涵过来就拿笔指了下椅子,示意让他坐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杨灵涵,见他脸色不大好,就问,怎么啦?
杨灵涵说,不是人待的地方。
张婉萍也猜出了七八分,说,咱这的领导,都是凭关系来的,几个真正懂得媒体管理?改、改、改,不还是老样子?!前段时间又倒闭了两家,才办了半年,一家是党报的子报,一家是政协办的,听说陪了几千万,也不知是谁出的钱。
摇了下头又说,唉,就这样了,不死不活的,你有什么办法?人穷志短,越穷越这样!听那边的朋友说,沿海比较正规,管你乱七八糟的,一切按制度办事,咱这边的好手都跑南方去了。现在,全国都施行了报社集团化经营,惟独咱这,百分之九十还是各自为政,我都盼着它们来兼并咱呢!
杨灵涵听了也没说什么,问,感觉私企怎么样?
张婉萍又说道,这边的私企?我还不了解啊,也是那熊样,普遍没钱!这企业的资金一旦保证不了就会无端生出许多事来,工作就刻克,挑刺、挑毛病的习惯就多。而且这私企老板大都是中国古代的皇帝,倒也不是唐太宗那样的皇帝,而是专横跋扈的皇帝,有的你受!再说,西安没啥什么像样的私企,有的只是超市、餐饮、娱乐,你能到那里去上班吗?
杨灵涵听了,也不作声,心里一下子空了许多。
张婉萍低头念了会稿子,又突然抬头说,对了,昨天下班了怎么没见你,我说请你吃饭的么!
杨灵涵说,昨天跟老梁出去办事了,晚上我请你吧。
张婉萍笑着说,这不差不多。
吃晚饭的时候,张婉萍问,你有什么打算?这一问倒把杨灵涵问住了。他有什么打算呢,他早就没有人生的目标了,他现在是做一天人,干一天人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能跟张婉萍这样说么,她理解吗。
杨灵涵说,没什么打算。
张婉萍又问,工作这么长时间了,没打算找上个女朋友,买房、结婚、生儿育女?张婉萍越来越摸不清杨灵涵了,只是觉得他很古怪,看不出什么上进不上进,也不同于钻油着赚钱过日子的人,还不是好吃懒动弹靠家里养活的大爷,总之,他什么都不是。
杨灵涵回答道,这些,离我都太遥远了。
张婉萍说,不远,比你学历低没文化的人,满大街都是,他们都能做到,你有什么不能?
杨灵涵反问道,我有没有权利不这样做?
张婉萍也被问住了,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怪,又一时不知怪在那里。就说,你不想做一个有责任感的男吗?
杨灵涵说,责任?要不是有点为人之子的责任,我就不会坐在这和你说话了!
张婉萍问,什么意思?
杨灵涵说,没什么,责任也不能太多,多余的责任是自作多情,也没人稀罕!
张婉萍有些糊涂了,问,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杨灵涵说,没打算,还能有什么理想?
张婉萍说,没有打算也有理想,理想是小时候就有的。
杨灵涵说,以前的理理,很多,其实都是梦想,现在,一个也没有了。
张婉萍问,为什么?
杨灵涵随便说了一句,都是些梦嘛,见有几个梦是真的,都醒了,破了。这句话太含糊,可是还说什么呢,说什么也没什么意义。
张婉萍想了一下,说,我也可以这么说的,这个世界太现实了,根本不允许你有工作以外的理想,只有工作而不是劳动,才能保证生存。工作就是现实中给你的岗位,劳动可就大了,你自己的自由创造也是劳动,可是,这样的劳动是白费力气,没人承认,也不能当饭吃。创造性的劳动,只有在岗位内才有意义,假如你的工作,恰恰是你的理想,当然很好,可现实不这样。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做一名音乐家,可这需要付出大量时间和金钱,谁能给你提供这些保障,总不能让家里养活一辈子吧?!再说,成不成还是个未知数,风险太大!
听张婉萍这么一说,杨灵涵冷笑了一声,点了一支烟。
张婉萍惊讶地问,你也抽烟啊!怎么没见你抽过?
杨灵涵说,是啊,在学校就抽,也有点瘾,只是我这身体怪,能自动免疫。比如这月任着瘾多抽了一盒,一到那个点上身体就产生一种反应,它让我看见烟就想恶心,好一阵子不想搭理它。过一段时间烟瘾又回来了,再抽到那个点,又立码看见烟就烦,我不用强制戒烟啊!
张婉萍笑了笑,说道,你可什么都比别人古怪,人家都是越抽越来瘾,你倒好,还自动免疫!
杨灵涵笑了笑,没办法,天生就这样。
吃完饭,杨灵涵说,到哪去转转?
张婉萍问,今天不急着回去了?
杨灵涵说,回去干什么,他们都在那瞪着电视看明星,没啥意思!
张婉萍说,人家是追星族嘛。
杨灵涵说,是啊,没有英雄时代的偶像崇拜。
张婉萍问,你崇拜英雄?
杨灵涵故意装腔作势地说,我崇拜英雄它妈个屁!只有捞钱的英雄,其它的都是狗熊!
张婉萍大笑不止,说,那到我那坐坐吧,你还没去过呢?!
杨灵涵说,不好吧?
张婉萍故意问,怎么个不好拉。
杨灵涵鬼笑道,我怕咱俩又那样。说着,用大拇指模仿了一个亲昵动作。
张婉萍红了脸,沉默了片刻,问,那我们去哪?
杨灵涵抬头望了下四周说,去城墙上走走。
张婉萍一听,就说,好啊,正好到上面凉快去。
两个人就穿过护城河公园,里头谈恋爱的一对一对的,都抱得死紧,仿佛世界末日来了一样。出了公园,沿着桥进了城门,往左一拐,便是一个墙梯口,就登了上去。站在城墙上,稍微凉快点,不过仍感到像在火炉里,眼前被路灯照得金黄的马路,活象一根火亮的炉条。只是抬头一望,素月分辉,清气下拂,心里就自然清爽了许多。
城墙上挂了许多大红灯笼,映在护城河里,一闪一闪的,定睛一定,那好似是另一个世界的情景。张婉萍指着说,你看看河里的灯,多漂亮。
杨灵涵借了禅语说,河里哪有灯。
张婉萍说,你看那不是,叫你装傻。说着就摁了杨灵涵,叫他俯下身子看。
杨灵涵抚着城墙,说,灯在墙上,在马路上,河里哪有灯,河里只有水。
张婉萍明白,杨灵涵这是故意逗她,就说,水面上的不是灯是什么啊?
杨灵涵说,什么也不是,是你的心漂到上面去了。
张婉萍不说话了,感叹了一声,说,有时候想想,一切都是幻觉,连自己的心都不是真实的,自己都会欺骗自己的!
片刻无语,张婉萍突我转身,搂了杨灵涵的脖子,盯着杨灵涵的眼问,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实的?!
杨灵涵什么也没有说,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
张婉萍仿佛还在等他回答,仰着脸一动不动。杨灵涵看到,她的眼睛渐渐湿润了,泪花在里面波动,在月光下透亮。杨灵涵知道,从张婉萍眼睛里看来,自己肯定是模糊不清的,水中望月雾里看花般。他抬起双手,一只抚摸着她的脖子,一只弯到她面前,用食指轻轻碰上她的眼角,将她的泪水一点一点抹去。只是稍为一碰,泪就“骨碌”一下滚落了下来,那一刻,张婉萍看清了杨灵涵,她一下子把头埋进了杨灵涵的怀里。
不知抱了多久,张婉萍抬起了头,两人就一下子狂吻起来了。
张婉萍靠在在城墙上,杨灵涵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背,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舌头和张婉萍的缠在了起。张婉萍把手从杨灵涵手中抽了出来,解下了自己衬衫的扣子,露出了洁白如雪的胸腹。杨灵涵把手伸到了张婉萍的背上,抚摸着她光滑的肌肤,嘴却滑到了她的脖子上。
张婉萍仰着头,嘴唇在月光下,闪烁着光亮。杨灵涵的嘴滑到了她的胸口,一只手去了她的乳罩,洁白的乳房弹跳了出来,任杨灵涵抚摸着,吻着。张婉萍嘴里喘着粗气,浑身开始涌动出燎人的热。
杨灵涵变成了一个古代的戌卒。
他在张婉萍身上巡逻,在这黑夜了揣摩。他一丝不苟,左右上下,无不检阅一遍。突然,战鼓轰鸣,他的血液开始急流。血液听到了霓裳羽衣曲,闻到了秦王破阵歌,血液们开始调兵谴将,沸沸扬扬。猛然,张婉萍惊起。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衬衫,一只手抓了杨灵涵的手,飞一般拽着下了城墙。
到了护城河畔,展转进幽静的沙场,没站定就又抱着狂咬起来。撕磨着,他想袭击她的营盘,张婉萍则扯了他的皮带,好让他放马过来。杨灵涵一下子掀翻了她的帐篷,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两个人激烈交战起来,血液化作了风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顿时间,护城河汹涌膨胀,卷起千堆浪,它们将城墙拍塌,秦砖汉瓦,随波逐流。地下兵马俑瞬间惊活,随即被灌没,挣扎。潮水渗透了大地的神经,漫过秦岭,激荡巫峰,摧枯拉朽,扫卷一切。三山五岳横斜了,昆仑为之倾倒。洪荒之中,他们混沌交错,放荡不羁。一切都消失,只有肥臀硕乳,在天地之间颠舞。去死吧,都去死吧!
事毕,坐在石凳上,杨灵涵抱着张婉萍,无语。过了会,说,刚才我还说不去你住的地方。
张婉萍温柔地说,原来你是看中这个地方了。她的话里带着甜蜜的调戏。
杨灵涵笑了笑,说,很虚伪吧?
张婉萍喃喃说道,虚伪并不可怕,真实才可怕。
杨灵涵随口问道,你要真实,还是要虚伪?
张婉萍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我什么也要不了,我要的它们不给。
杨灵涵问,你要什么?
张婉萍说,我要那个真实的我,而它们却给一个虚伪的我。
杨灵涵搂紧了张婉萍,轻声问道,它们,它们是谁?
张婉萍说,它们,呵呵,它们无所不在,如影相随,是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人,为了要一个真实的自己,就不要命了,可我没那个胆量,我得活下去。
杨灵涵沉默了,他感到,那个幽灵正在附近拍手,正寻觅着一条过来的路。
杨灵涵说,你为什么靠在我的怀里?
张婉萍说,因为我们是“密友”。
杨灵涵问,什么是密友?
张婉萍说,密友不是情人,也不是恋人,密友是紧密靠在一起的朋友,是那河里的灯。
杨灵涵不知所措地说,你会永远靠在我怀里吗?刚说出口,他就觉得,这问题多么幼稚可笑。
张婉萍却接了话,反问道,你又能永远搂着我吗。
杨灵涵无言以对。这时,张婉萍突然想起了杨灵涵说过的话,就说道,你说的,责任也不能太多,多余的责任没人稀罕,反倒自作多情。
杨灵涵说,是啊,没什么,都是偶然。
张婉萍说,就连我们本身也是个偶然。
杨灵涵叹了一句道,我们怎么会这样!
张婉萍说,因为我们还没有完全认命。
俩人都明白,认了命就不能这样了,认了命还这样,那是要付出代价的。情人和恋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都是婚姻,只不过一个是破坏婚姻,一个是完成婚姻。婚姻也是有代价的,不是随便破坏,也不是随便完成的,刘培彦就是一个例子。
可杨灵涵转心一想,自己还有命么,连命都没有的人,还认什么命!
杨灵涵说,我早是没命的人了,我已经死过了!
张婉萍叹了口气,说道,这就是我们俩的命!同命才想连,我们不同命。
杨灵涵明白她的话,别说不同命,即使同命也得相铺相成,要不然就是苦命。
张婉萍虽然认了命,但决不会认苦命,她早在心里想过了,她不会嫁给苦命。这一刻,她的那个意识更清醒了,她要找个能搭配成好命的人托付终生。而杨灵涵离那个人越来越远了。她赶紧楼住了他的腰,她心里竟突然变的孤独起来。
楼着张婉萍,杨灵涵意识到,她不简单,她是个懂“天命”的女人。
突然,一首歌浸入他的心,是“天意”。作词/李安修:谁在意我的明天去何处?这条路究竟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我和你早已没有回头路。我的爱藏不住,任凭世间无情的摆布。我不怕痛不怕输,只怕再多努力也无助!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是否能再多爱一天,能再多看一眼, 伤会少一点。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无情无爱此生又何必,无情无爱此生我认命……
张婉萍其实很伤心,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用杨灵涵的话说,她是个知天命的女人。可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对杨灵涵那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别的,是一见钟情。天啊!竟然是这玩艺!而为什么一见钟情的男人,恰恰不是自己的另一半命,有缘无分,难道这也是命中注定?
一路上,这个酷爱“社会关系学”的女人,此刻正进行着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场思索。是那个与从不同浑身古怪的男人,用身体和语言带给她的思考。这一思考,从她坐在公园里,坐在他怀抱里时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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