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流落 客〈10〉
卷二:流落?客〈10〉
过了十来天,杨灵涵在公司越来越有人气了。和老裴自然不用说,简直快成兄弟了,工作上相互切磋,工作外无话不说,一唱一应的相当默切。就连随便说句话,另一个都会借题发挥一番。杨灵涵忙完一阵,莫名说一句道,人啊,他妈的就是工具!
老裴就接着说,一点不错,谁要是说人就是人,我它妈就跟谁急!甚至,人它妈的还不如工具安分守已,人他妈的既使唤别人,又被别人使唤,整个二百五半调子操的!妈的,怎么操出这么个动物来。真是造孽!说着,就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道,我真想,去服饰,露原形,返自然,与禽兽同居去,下辈子,说什么也不做人啦!
杨灵涵一听,也沉不住了,就跟他取闹一番。
除了老裴依然老样子外,策划部那帮“混世魔王”,最近也都和杨灵涵热乎起来了。有人找他润稿,有人和他谈生活,还有人吃饭时和他讨论后现代文化。其实在广告公司,策划人也没什么好神气的,真才实学的不多,自我感觉良好的倒不少。他们搞策划,点子并不是一个人出,而是众人碰出来的,他们熟悉的是套路,是把这点子用套路书写出来的技巧。
杨灵涵认为,这种套路没三天的学头,关键还是看个人有没有一家之言,出奇的创意,能否独立地胜任某项工作。那帮“混世魔王”之所以和杨灵涵热乎,是因杨灵涵最近工作的确出色。他平时写的文案,屡屡得到客户赞誉,他创意并操作的楼书,在住交会当天被评为了“现场最佳楼书”,甚至有人评价,简直开了一次楼书新风,可给客户争足了面子。这些成绩杨灵涵倒没多往心里放,用他的话说,还是些雕虫小技。不过别人倒是都看到眼里,记到心里了,最替他高兴的是“鬼孙子”狄仙,他不止一次在王浩然面前说,我一开始就看好他,这家伙绝对是个活宝。
王浩然听他这么说,就面无表情地冒出一句来,就看他能不能真的投入进来拉。
王浩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有数。他拿老裴和杨灵涵比较过,老裴工作是老牛拉车,无灾无祸,也没什么惊喜,小杨是机智敏捷,凡事都力求出奇制胜。一个月来,王浩然也跟杨灵涵正面“较量过”,那次在会议桌上,两个人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王浩然还急得拍了桌子,吓得别人只好一边冷眼爱观,都不吱声。杨灵涵却泰然处之,面无喜怒,这点倒令王浩然触动。
事后当着众人面,王浩然跟他道了谦,但这位昔日的最佳辩手却说,只要不是无理发火,就事论事,据理争论,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大可不必道歉,我也不会和你道歉的。虽然一笑泯争仇,但王浩然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他放不下,倒不是因为杨灵涵的理论比他高明多少。自从他搞了这个“思想立企”之后,他就没服过谁,他见识多了,公司这帮小混混都和他过不了几招,都是臣服于他的子民。但这杨灵涵,就有些特别,他不仅能和自己过招,而且还力争不屈,有股倔劲狂气,有时在别人眼里,倒显得自己有些理亏。狄副总就在他面前说过,小杨有些东西也不是没道理。
不过,在王浩然眼里,也并非老板都要比他的员工有才,关键是用才,刘邦没多少“才”,但他能用张良、韩信、萧何,就是大才。可问题就出在这,怎么才能让他臣服于自己,就像那些人物臣服于刘邦一样真正为他所用?他感到,问题并不像狄仙看的那么简单,读历史传记时,他悟到,有才的人很多,但有一种是很难驾御的,那是有霸气的人,骨子里,杨灵涵就有种独立不羁,目空一切的个性。这一点根本甭想逃出他王浩然的眼睛。正犯难时,他突然想起了杨灵涵说的话,欲攻其金钱者,必先攻其心灵也。何不反作用于他身上,正所谓以彼之道还至于彼身,想到这,他就感到自己有些急。
王浩然的急不为别的,正是为那“城市品牌”的事。据朋友透露,政府对此准备“专项立案”,如果不能在政府之前整出一套思路来,那么他的设想就有可能泡汤。他决定提前起用杨灵涵,同时让他知道,这是信任他,是对他委以大任,寄以厚望。想到这,就把杨灵涵叫到办公室来了。他先赞赏了一番杨灵涵,对他最近的出色表现给予了各种肯定,无非是借花献佛,真假难分地转述一些客户的评价。接着趁热打铁,就切入了正题,让杨灵涵做好“城市品牌”工程的理论准备工作,还把从网上下载的相关资料,交到了杨灵涵手里,说,谈谈你对这项工作的看法。
杨灵涵也不是没考虑过,就开明门山地说,我认为,一个城市的城市精神,就是这个城市中,以居民生活特征为载体的,综合文化品味的贯性支持或体现。它是抽象,又是具象,不在别处,而要求诸于心,正好在这城市的山、水、人、文之间。正如毛泽东说的,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王浩然插话说,这就需要我们有一套指导思想,把它提炼出来。只要这个思想方法有了,剩下的就好弄了。
杨灵涵说,就柯特勒这本书,还有下载的这些东西,根本不够,这个工程涉及面太广了。
王浩然绷起嘴唇厥了一下,说,你说怎么办?
杨灵涵说,前天在书城,我看到有一套这方面的丛书,是最新出版的,里面介绍了南方一些城市的实例,很有借鉴作用,我再写一些书目,可以一块去采购一下。
正说着,王浩然就递上了笔,杨灵涵列了些相关书籍,他拿着就拨了电话,让高亚楠现在就去采购。
王浩然还和杨灵涵交流了一下心得,说,咱不妨先私下交流一下,就是泛泛而谈吧。我个人觉得,“卓越而和谐”,可以作为一般都市的追求,你怎么看的?
王浩然这么说,杨灵涵不禁心里一怔,说,很巧,咱俩只有一词之差,我想的是“自由而和谐”,大学里就想这个问题了。不光一个城市,甚至整个世界,都应该力求自由而和谐,从思想上倡导,从制度上保障,一个都不能少。
王浩然听了,感叹道,小杨,哎耶,你真该多研究一下这方面。
杨灵涵走到门口时,王浩然又叫住他说,小杨,你要在外头看见什么好书,尽管买回来,公司报销!
这时王浩然才稍为松了一口气,拿起一本书,随便读了起来。
杨灵涵接了任务后,心里也有了数,他并非盲目接下这个任务,做这方面的工作,正是他的特长。他早就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对这个工作,他现在至少有七八分的把握。
快下班的时候,杨灵涵接到了吴玲儿的电话,说,我现在在栈桥,夜晚的栈桥真美啊,我在回澜阁下等你,赶快来吧。
吴玲儿是谁?吴玲儿就是“柔情小资”,就是杨灵涵的网友。
上个礼拜天,他跟这个网友见了面。那天因为堵车,杨灵涵竟然迟到了,他对这个网友没抱什么希望,纯粹是一种好奇,都说网络无美女,全是恐龙,他今天就要看看,这个恐龙什么样。杨灵涵悠闲地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还没到五月的风,就看见一个女孩在众人之中站着张望,一米六五的个头,看起来比较“美眉”。
杨灵涵觉得是她无疑,别人都坐在环形石围上,惟独她站着,即使没坐着的,也是往来走动的人,而她立着不动。的确,跟她说的一样,她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棕色休闲鞋。还背了一个米色的肩包,一只耳朵里塞着“随身听”耳机,头染的是红黑之间的褐色,扎了一个蓬松落瀑,就是在头脑后稍为盘了一下,然后又分叉落下来的那种。
吴玲儿的确等急了,这个拂衣远行怎么了,是不是等到落太时才拂过来,或着干脆就是耍我!从来都是别人被我耍,可没有人敢耍我。还不来,气死人啦。再等五分钟,不见人就撤!
正当她转过身要踱步时,余光里,她看见一个人从侧面迎了过来,然后,她的肩膀就轻轻地被拍了一下。她刚转过身,就见那个男人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你好,柔情小资!
吴玲儿看了一眼杨灵涵,第一感觉这个男生,倒有电。
杨灵涵正要伸手和她握,她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还是男人啊。然后朝侧面转脸,装着生气的样子,甩出二个字,“迟到”!那神态,好象说给“空气”听一样。
杨灵涵看了她一下,笑着说,有点事耽误了会。
她一听,转过头来,冲着杨灵涵耳旁边的方向,说,借口!这两个字,是中间顿了一下才说出来的。
杨灵涵一听,心想,借谁的口,妈的,当起小姐来了。就面无表情地说,这自以为是美女的人,没别的,就是架子大!
这时吴玲儿才咬了一下左边的牙,表面上看,就是嘴角朝左上方歪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就自下而上倒骨碌了一圈。那神态在别人看来,是一副我暂且不跟你计较的样子。冷多热少地说,到哪去呃?
杨灵涵不冷不热地说,随便你。
她一听就轻轻走在了前面,杨灵涵跟着走在她左侧,心里猜想着这个女人的来路。
两个人沿着广场边的海栏杆走了起来。吴玲儿心里有些骑虎难下了,她平时并不这样,要是看了没感觉的人,她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要是见了邪恶的人,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惟恐跑不急呢。今天见了杨灵涵,一个是他一点也不像坏人,心里就入下了许多,又一看他还有些电,就来了脾气。自己期望这么高,而人家却没把她当回事,她就不自觉的有了气劲。但给人家没好气,而又不是自己本愿,这就骑虎难下了。
杨灵涵也看出了七八分。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又觉得自己理亏,就叹了一口气,说,这柿子专挑软的捏,越是好人,在世界上越受气。下辈子,哼哼,一定要做云中鹤那样的人物。云中鹤吴玲儿当然知道,就是江南四大恶人里的老四,卑鄙狠毒的采花大恶。那阵子,晚上正热播天龙八部。
吴玲儿见杨灵涵开口这样说,得意地说,瞧你小气的,我捏你什么了!
杨灵涵接着说,捏了我的感觉。
吴玲儿追问道,什么感觉!
杨灵涵接上说,对你的感觉。
吴玲儿说,感觉怎么了。
杨灵涵面无表情地说,有点凉。
吴玲儿不说话了,厥了下嘴就低了头听歌。其实,歌声根本没听到她心里去,她心里现在凉飕飕的。而且是冷中有慌,各种滋味都纷然而至,不知该怎开口好了。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的感觉,一下子觉得自己很委屈。这人往往是先自个儿觉得可怜,才让别人感觉到她可怜的,吴玲儿心里一委屈,杨灵涵也看着她些楚楚可怜,两个人刚才的神气劲,都一点也没了。
杨灵涵心里骂了一句,这女人,真他妈搞不懂!就强装笑颜地说,好啦,怎么不说话。惹你生气了?反正柿子都捏软了,要不你再捏我两下解解小闷。怎么,不说说理想啊,人生啊之类的啦,孤男寡女的,什么不好商量,什么不好说啊。
见她厥起了嘴唇,杨灵涵又说道,瞧你劂得小嘴,海拔都超过了鼻子,能拴住一头驴!
这时吴玲儿就忍不住笑了,说,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心凉么,走,到里边晒晒去。
说着两个人就沿着小石子路,向草坪和树木掩映下的连椅走去。说是晒晒,其实这个地方,是专为晒得难受的人乘凉用。杨灵涵正望着前面的海,吴玲儿就把另一只耳机递过来了。
杨灵涵放到耳朵里一听,正是林燕姿的一首“太委屈”,顿时就假装火了,说,呢么委屈!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扁他!敢让你受委屈,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吴玲儿见杨灵涵装得没事人似地,就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就是你,你坏透了!
杨灵涵接着说了一句,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男人要真坏,女人也不爱,怪不得有人曾感慨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吴玲儿听了,说,别臭美,谁让你养了!
杨灵涵接着说,你是谁,柔情小资!我是谁,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哪能养得起柔情小资!
吴玲儿又感到了一阵凉意。一冷一热的感觉,可从来没有过,着实让人受不了,顿时间更委屈起来。
杨灵涵也看出来了,就又想,这个女人真他妈怪了,说也不行,哄也不得,就一副被人骗了、很受委屈、大失所望的神态,说,你哪里是什么小资,整个尖刀大闺女,玲牙利齿的,也不管是什么温尔文雅的知识分子,见了就愣咬!咬得人一阵疼,一阵麻,一阵热,一阵凉,一阵喜,一阵悲。你咬别人,别人也说不定伤了你,最后,就分不清了谁疼、谁麻、谁热、谁凉、谁喜、谁悲拉!
杨灵涵这种语式,是跟老裴学的,要是老裴在,他准又掰了手指没完没了地数落。
吴玲儿一听,心里就晴快了,想,原来这个男生是理解她的。
想到这她就又厥起了嘴巴,说,明知故犯,叫你坏!边说着,就拿手猛然在杨灵涵腿上捶了一下,心里的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被冷不丁地捶了一下,杨灵涵先装作痛苦状,大叫了一声,说道,反了你啦,订起我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张牙舞爪起来。
吴玲儿刚要喊非礼,却见杨灵涵把手摆在半空里不动了。杨灵涵不动了,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动她哪个地方好,他看了一眼脖子,白白的;又看了一眼肩膀,圆圆的;再看她的胳膊,滑滑的;最后,他一下子逮住了吴玲儿的手腕,说,我看看有没有把你的手打坏!
端详了一下,说,拷!都打红了,真够狠的啊。不过人家说打是什么,骂是什么来,不打不骂不自在嘛。吴玲儿手腕往后一缩,掌心就与杨灵涵的手粘住了,杨灵涵感到手心发热,但又不收回来。这收不回来,并非是吴玲儿粘得历害,是自己的手顿时被消融了力量,欲收又止。吴玲儿与杨灵涵握着手,她想到了一个词,“感觉”。她突然抬了另只手,在随身听上轻轻按了一阵,这时两个人的耳朵里,就传进了那着老歌,跟着感觉走。
一会儿,吴玲儿问,到哪去?
杨灵涵说,坐车从海边溜一圈吧,回来我请你吃午饭。
吴玲儿说,好啊,我要吃麦当劳!
杨灵涵说,随便,把我吃了也行。
吴玲儿讪笑着说,臭美!
两个人靠车窗坐了下来,手还是不紧不松的粘着。窗外面风和日丽,从东海路一直到石老人,这一段海滨公路,如一少妇弯腿置于水中一般,弯缓平致,宽容而整洁。路内比立的高楼大厦,是青岛最富丽的商务区,路外面是碧色的草坪,草坪上有稀疏低矮的油松,零星突兀的石头。再往外,便是碧波荡漾的大海,一望无际。在这里,道路高出海平面不多,从车窗平望而去,晶晶万顷,一片汪洋的景象,有两个字形容这时的感受,阔达。
吴玲儿说,我以为你至少得三十多岁呢,想不到还蛮年轻阿。
杨灵涵说,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太婆,没想到是个丫头骗子。接着又问,以前见过网友吗?
吴玲儿想了一下,说,见过,但都比你大,没感觉。对了,有一次,我见的那个网友,打扮得像个艺术家,胡子拉查的,见了我就要拉我的手,说我是他心中的太阳,你说可怕不!
杨灵涵突然问,你们见面干什么?
吴玲儿转了一下眼珠子,低声说,他们有的要跟我谈恋爱,也有让我跟他们搞一夜情的。
杨灵涵看着她,问,你跟他们搞过没有?
吴玲儿说,搞过,就那回,我不想骗你。
杨灵涵顿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不该把手和她粘得那么紧。
他把手撤了回来,吴玲儿感觉到她无法挽留这只手,就把手缩到了自己腿上。吴玲儿望着大海说,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我就信他啦,他是一名教师。我当时是被迫的。大白天的,他说家里人都在,都想认识我一下,我把他当成了大哥。没想到他会那样做。我一个在城里漂,无依无靠的……接着又说,反正都这样了,无所谓!说着眼睛就湿润了。
杨灵涵又把手放回她的手背上,说,那你怎么还上网见网友?
吴玲儿说,不上网干什么,说不定能碰上个好的。
杨灵涵说,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偏偏到网上找,网上哪有什么好人!
吴玲儿说,同事之间就是派对玩,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的,有什么意思。茶馆里来的客人,多半是结了婚的人,还不是一样。我的很多同事,要碰上有钱人喜欢了,还出去卖呢。窗外绿油油的草坪,一闪而过。低矮的油松站在草坪上,做着各种似是而非的动作,也是一闪即逝。
这时,吴玲儿低声问,你是好人吗?这声音显得很生疏。
杨灵涵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此时的眼神很可笑。就说,别幼稚了,我说过,网上没有什么好人。
吴玲儿一听,就说,所以无所谓了,既然都不是好人,就跟着感觉走,随便碰吧。走了哪里算哪里,碰见合适的就抓住,要是哪一天玩够了,找个大款傍傍,也不是不可以嘛,生活就是这样,很无聊的。我那些同事就说,趁年轻,不享受白不享受。
她那语气,仿佛是说给别人听的气话,又象是在规劝她自己。
杨灵涵的心突然空了,胸口开始痉挛起来。那潜伏在滔滔碧波下的幽灵,猛地钻了现来,掏了他血淋淋的心就跑,边跑边撕裂着。他疼痛着、追逐着,海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身体。他呼吸困难,感到自己正往一个无限的深渊沉论。他挣扎着,拼命地四处寻找救命稻草,终于,他一下子抓紧了吴玲儿的手,沉沉地望着她,渴望她能拖住他下沉的身体。吴玲儿的手被紧紧地攥着,她感觉到了生命的力量。在她眼里,杨灵涵凝望她的眼神,充满了无限渴求,她一下子把头埋进了杨灵涵的胸口。杨灵涵感到一个人在把他的身体往上顶,他赶紧伸出手,搂住了吴玲儿这棵稻草,身体开始一点点往上浮上来。
晚上,吴玲儿睡在了杨灵涵那,他们连衣服都没脱,在床上紧紧抱了一夜。杨灵涵感到,海水依然压着胸口,使他喘不开,醒了一看,是吴玲儿枕着他的胸。他轻轻移了身子,让吴玲儿落到了忱头上,把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他翻了一个身,朝着窗子发呆。窗外月明星稀,上清山岑然幽黑,上面的飞亭,模糊可辩。一切恍如隔世,仿佛在梦中不曾醒来。
过了一会,吴玲儿也醒了。杨灵涵感到有人给自己盖了被子,就翻过身来,一看,吴玲儿正两眼朦胧地看着自己。他就伸了一只胳膊,把她一下子揽到了怀里来,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吴玲儿嘴角微动了一下,把手缩在胸前,低了头,像只小白兔,拱在了杨灵涵的怀里。她突然感到,这该是人世间最甜蜜的家,她怕折腾,怕大灰狼们追得她无路可逃。她逃到了这个男人的怀里,这个男人也是大灰狼吗?她不知道,也无须知道,她仅仅是凭感觉。此刻,她感觉是温暖的、挺安全的。
退了潮的栈桥,才更像它的名字。平时水涨桥平的,这海水落下三四米去,整个的桥就高耸在礁岩和碧波之上了,清风徐来,人行其上,好不飒爽。吴玲儿一看见杨灵涵,就兴奋的说,瞧,海湾多美!一边说一边挥手,把整个青岛湾划了一圈。
杨灵涵问,今天这么高兴!
吴玲儿说,你先猜猜为什么高兴。
杨灵涵说,是不是又见哪个网友了,终于找到白马王子了啦。
吴玲儿指着杨灵涵说,无耻,流氓!除了见网友,你还能干什么啊你。
杨灵涵一听,说,好,教训起我来了。吃了熊心子胆,活得不耐烦了。想到海里喂鱼,那还不容易!说着,就要逮住她的胳膊,往海里推。
吴玲儿说,你别动,我跟你说正经的。
杨灵涵问,说什么。
吴玲儿说,向前来点,让我靠靠。
杨灵涵移了半步,让吴玲儿偎在了他怀里,在她身后说,靠出火来怎么办!
吴玲儿说,这满海的水,正愁着没法用,你跳下去就浇灭了。
杨灵涵说,还给我说正经的,看你也没多少正经!
吴玲儿说,连虚伪都玩不起,我还做什么柔情小资。这可是你说的啊,怎么这会儿,愣装起正经知识分子来啊?!
杨灵涵说,我装什么,我本来就是知识分子。不过,知识分子也不是什么好鸟。吴
玲儿突然漫问道,那天晚上怎么不敢碰我?
杨灵涵说,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扪心自问,那天晚上我可没少碰你!搂了你一夜,差点把我累死,够流氓了吧!
吴玲儿说,好好好,你历害,你功劳大,叫我怎么尉劳你。该不是以身相许吧,流氓?!
杨灵涵说,你也太够意思了吧,俺可不敢订你。
吴玲儿说,怎么了,嫌我脏了?本姑娘身后的男人,一排一排的。说着抬手随便指了一下栈桥上的行人。接着又问,哎对了,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好鸟。
杨灵涵说,我哪是什么好鸟。
吴玲儿笑了一阵,说,得了,让我这只鸟和你住进一个笼子里吧。我那天见你隔壁还有一间,没人住是吧。
杨灵涵说,本来要找个团结户的,都说那个地方有点偏。怎么,你拐弯抹角一大堆,就为这?
吴玲儿说,怎么,不欢迎本姑娘。
杨灵涵说,随便你。
吴玲儿说,那太好了。反正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可没打算让你养我啊!说着就拉着杨灵涵走。
杨灵涵说,干什么?
吴玲儿说,和我搬家啊,我的房子今天晚上就到期。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就等你来帮我拎了。
杨灵涵一听,惨叫道,不会吧,做流氓,命可真苦!
吴玲儿说,三大件,两小包,有你受的。其实也没费什么劲,打了个的,一溜烟就拉过来了。只是上楼时要拎着,怪累人的。杨灵涵心里想,这下桴溟斋可有的受了,又多了一个混世女魔王。桴溟斋是杨灵涵给房子起的名号,取自王老师送的那句“乘桴浮于海”。
杨灵涵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家之主的样子,说,吴玲儿,我们这算怎么回事,是未婚同居,还是密友?
吴玲儿不知道什么是密友,就说,你臭美吧,谁和你同居!一人一间房子,团结户。我可警告你,未经我本人允许,不能擅自闯我闺房。
杨灵涵说,瞧瞧,这刚刚在栈桥,还要死要活,以身相许,一上岸就拆桥了!说实话,我晚上睡觉还要插门呢!
吴玲儿听了,一把捞起个靠枕,扔到杨灵涵身上说,我叫你插门!
杨灵涵说,操,只需州官放火,不须百姓点灯,泼妇!正说着,吴玲儿就走了过来,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头问,谁是泼妇?!
杨灵涵二话没说,一下子把她摁在沙发上。说道,反正不是咱爷们。吴玲儿了闭了眼睛,但杨灵涵没有爬上去,而是点了一支烟,坐在那憋着。杨灵涵脑子很乱,他突然想起了邢露和张婉萍。吴玲儿起身,抱了一个靠枕坐在沙发上,问,怎么拉,觉得我太那个了,还是嫌我脏了。
杨灵涵说,都不是,人一生下来就都是脏的。我是觉的,我自己太脏了,说实话,你可是我见过的最白的女人。
吴玲儿走过来,偎在杨灵涵身边,说,知道吗,坐在计行车里,我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有个男人在帮我干活,他善良听话,不强迫我!
杨灵涵不屑地说了句,趄!又说道,你有没有脑子啊,我可不会带给你幸福的,我这个人没人性,只不过是一个行尸走肉。
吴玲儿一听,觉得没戏,就故意逗着说,我不要什么人性啦,也不要什么幸福,什么是人性,我见过的人性多了!只要快乐就行,有一天算一天,没有了,我就和她们一样,去寻找快乐。说完这话,吴玲儿一时伫立在了茫然之境,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到底想说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杨灵涵也不自持了,转头对着吴玲儿说,我不是一般的虚伪,是虚伪的透顶。自嘲了般又说,别说我不强迫你,住到这里来,你就是羊入虎口,和强暴有什么区别,禽兽就是禽兽,不需要牌坊。说着,就抱紧吴玲儿,低头啃起来,这着实出乎了吴玲儿的意料,她想推开杨灵涵,先想想这是干什么,但已经没力量拉,心思也都被他的嘴粘了去。
他不顾一切,吻着吴玲儿洁白的脖子。他的手揪掉了她的T恤,吴玲儿竟然没带乳罩,两只奶子,颤颤的立着。杨灵涵一只胳膊楼着吴玲儿,一边拿手逮着她的乳房吻,这时吴玲儿已经是浑身麻乱,嘴里一阵大一阵小的喘着气。杨灵涵扒了她的裤子,干净利索,然后抱起一丝不挂的吴玲儿,进了卧室。
事毕,杨灵涵觉得,这个女人的命比张婉萍糟糕多了,这个女人不会拐了弯去找幸福,只会一门心思在南墙上寻快乐。杨灵涵说,从网络上,只能找到我这样的流氓,要找幸福还得回到现实中。现实大了,也不光局限于你那小小的圈子,我们自己,还有我们遇见的一些人,仅仅是世界的一小部分。这个世界深不可测,有无数值得信赖的人,有无数值得托付的人生。他这话不是说给一个人听,他感到,自己也是个顽固的听众。
吴玲儿听了说,我知道,结婚要嫁个老实人、有钱人、本分人,可不结婚呢?不结婚的人都在玩啊,与其和他们玩,还不如和你玩,和你玩我放心。
杨灵涵哼哼了两声,说,除了玩就没别的了?
吴玲儿反问道,别的还有什么有些我想做也做不成啊,一般单位不要我,瞧不起我这个中专毕业的文秘生。那些要我的单位,要么就是烂摊子,要么把我招去也是为了玩。再说,工作有什么意思,要不是为了养活自己,我才不工作呢,我们那些同学,有的还进发廊了,反正都是赚钱嘛。
杨灵涵又来了那股劲,想打破沙锅问到底,说,除了赚钱你就不想想别的?
吴玲儿说,别的是什么?什么都是为了赚钱,不赚钱就活不下去,赚钱慢了也活不下去。
杨灵涵说,找个本分人嫁了算了,省得碰来碰去的,不嫌折腾啊!
吴玲儿说,你不会那么落后吧?现在谁老想着结婚,结了婚就不自由了!再说,我也没到结婚的时候啊,一两年再说。
杨灵涵说,有时候,玩也会玩得很痛的。
吴玲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要想开点,做什么都有代价,哪有什么完全的幸福。
杨灵涵说,能真想得开的有几个,今天想开了,明天可能又想不开了,这一句话让人高兴,那一句话可能又让人痛心。
吴玲儿说,是啊,那就听天由命,跟着感觉走吧。
杨灵涵说,感觉有时候很不可信。
吴玲儿反问道,那你说什么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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