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流落 客〈7〉
卷二:流落?客〈7〉
那天,火车驶进青岛时,杨灵涵才想起王老师交给他的信。
天乌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他拆了信往车窗前一凑,只见上面有几行硬笔书法字。大字写的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小字是,族兄王某,外号齐谐子,居蓬莱北冥山灵阙山庄,方便时,代为拜访。
收了信,杨灵涵靠在座上,闭了眼睛,思绪乱如麻。
这趟火车是路过他家门口的,但他只能任故乡的山水,从车窗里一幕幕闪过。他知道,回到家里,必是面对父母欣喜的目光,但他已无力承受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目光是不能承受之重。在车厢嘈杂的睡梦中,他又与那个幽灵撕杀了一夜。马上就是大海了,他想到了结束,在一片浪涛中彻底栖息。但一闭眼睛,父亲就会出现,他胡子苍黄,不苟言笑,头发白里掺着黑。他的眼睛中,永远交织着坚毅和困苦。
这就是父亲,脸上布满了皱纹,却从没见他流过一滴泪。
这就是父亲,当年把他的儿送到城市里,掉头就逃离,只有回到贫困的农村,他才敢抬起头来,找回自尊。这就是父亲,面朝黄土,背负苍天。
这就是父亲,他的希望就是,进城的儿子再也不要回到坷垃地!这些年,他从不奢望被任何人理解,他活着,隐忍着。他明白,这一切儿子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想到这杨灵涵的鼻子就一阵酸痛,为自己的想法而不能心安理得。
可是活着,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下了车,伫立在广场上,他根本无法抬起自己的脚步。那些脚步,已经遗落在地上很长时间了。侧身而过的人们,在追录什么,他感到了自己的“不在场”,及作为孤魂野鬼的了无意义。
有人过来,说了几句什么,提了他的行李箱就走。他跟在这个陌生人后面,直到跟进一家旅馆,他才回过神来,问,这离海远么?那人说,这儿出去一拐就是海,而且是栈桥,青岛的名胜!来,先把住宿押金交了!
来到海边,早下起了细雨,大浪滔天的。他站在礁石上,凝望着汪洋的大海,他任脚下的海浪,一次一次扑上岩上,将他的下半身打湿,任稀沥的小雨,落进他冰冷的胸膛。他想起了王老师的临别赠语:乘桴浮于海。他禁不住在内心问,大海,你能不能安顿我这具残魂?!
一连几天,默默走在海边。
那天回到宾馆,杨灵涵就诌了首散阕:北溟碧屿,蓬莱幽畔,倦客梦又破。对秋水长天,思绪乱。当年疏狂,争题雁塔,痴心冠盖京苑。恨春短,造化不顾,枯絮飞似烟。功名粪土,情为何物?闲愁莫凭栏,浪花里,不见有人还!二十二年,桴泛沧浪。风荡怀,空心澹澹。消磨了,曲江旧景,翠袖黄衫!
杨灵涵虽然绝望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变成了活死人,可是这个活死人,对生存之道还是颇负研究。他的死,永远不会是饿死的“死”。在舍友们羡慕他的时候,他心底里的感觉他们脑子不开窍,既然你们找不到工作,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走吧,随便找个小县城都比这里强,偏偏在那个活死人墓里瞎折腾,图什么?
杨灵涵来了青岛,去人才市场交了几份简历,当天就有六七家单位让他去面试,之后就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杨灵涵进广告公司,是因为他的专业里有一门《广告学》。当时人家招的是“策划、文案”,他感觉对“策划”不是很熟悉,就想着先做“文案”吧,再深奥的文案,除了不是造甲骨文,对于深谙哲学的他而言,也没什么可怕的。
那天,公司的创意总监面试了他。
狄总监问,你熟悉广告语言的写作吧。
杨灵涵说,以前在报社给广告改过稿。
狄总临冷笑了一声,又说,我看你的特长是新闻方面,它跟广告语言区别很大,广告讲究创意,并且语言创意要与图片创意相结合。比如,有一则关于胸罩的平面广告,图片就不说了,它的广告宣传语是:做女人,不要让男人一手撑握!语出新奇,寓物于理,让人过目不忘,因味无穷,这就是广告。说完了,两眼直逼杨灵涵,看他有什么反映,这是他的贯技,先给初聘者一个“下马威”,然后察言观色,则知其有为与无为矣。
狄总监经验老道,杨灵涵则早已是心知肚明。你这些东西,不过是小儿科,毛毛雨,说好听点叫智慧,说不好听点叫文字游戏,你给我个下马威,俺也不妨让你“闻闻大道”。既然在招聘会现场,你们挂起了高高的竖幅,扬言,欢迎一切思想新锐、语言流畅、天马行空般自由之士,这里是你张扬个性的舞台……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杨灵涵不卑不亢地说,我从前学《广告学》时,对它的基本东西,也有些了解。广告,是一门借“他山之石以攻玉”的艺术,即使技法再熟练,若没丰富的社会学阅历,哲学修养,心理学认知,以及深厚的语言功底,也是徒然无所施展,更不能广引博征,出奇制胜。正如麦克卢汉所说,没有哪一群社会学家,在搜集和加工可资利用的社会素材时,能接近广告队伍的水平。
狄总监的眼神变缓和起来。
这时杨灵涵又一想,反正你们很信奉外国人的看法,就接着说,而从阿尔多塞的意识形态理论来看,广告发挥的是,维护个体与他的生活条件之间的,想象性关系或虚假关系的作用。而且这种虚假意识,又通过你所说的创意,转变为最真实,最能打动人心,最让人思考,并在思考中产生购买欲望的视听效果。朱迪斯-维廉森在“广告解码”一书中,就出色分析了广告的实质和技法。我觉得对于广告人而言,不仅要了解创作技法,更要知其本,探其微,方能入乎其里,出乎其外,返虚以入浑,从而创作出好的作品来。
狄总监听完后,当场说了句,你明天八点半来上班。
离开办公室时,杨灵涵瞥见墙上挂了一副字匾,上面写着:不做总统,就做广告人——美-罗斯福。
杨灵涵所在的这家公司,叫“浩然广告策划有限公司”。之所以叫浩然,是因为公司的总经理姓王,叫王浩然,跟大诗人孟浩然,只一字之差。公司在青岛市香港西路,这地方是海滨黄金商务区,从窗子里向外一望,距离茫茫大海仅有二百来米,中午吃完饭,同事们总要到海边溜一圈。
没几天杨灵涵就对公司比较熟悉了,那天面试他的狄总监,叫狄仙,因仰慕古代的鬼谷子和孙子,在公司里,人颂其外号鬼孙子。
鬼孙子是中国首届广告硕士,还曾在美国学习过,系江南人,瘦凸脸,长发及肩。他平时沉默寡言,一旦说起活来,就分不清是喋喋不休,还是滔滔不绝。他最拿手的,是用一句反问式来结束整个演讲,且伴有侧脸仰视和向上耸双肩的动作。这个习惯动作,甭说别人,连他自己都感觉良好,这是他在国外养成的习惯。至于人平时叫他鬼孙子,他并不反感,只是客户来提案时,出于对外形象的考虑,他是反对这个称呼的,所以除了一块吃饭开玩笑时,工作中只听见狄总监,没听见过鬼孙子。
狄总监在向大家介绍杨灵涵时,是这样说的,这是小杨,是咱们公司新来的活宝,以后大家相互学习学习。然后杨灵涵就跟他们一一握手,互报姓名,猜猜籍贯,客气两句。杨灵涵倒没想到,有人竟用“活宝”来叫他这个死鬼。杨灵涵心想,既然是新来的活宝,那么原先这一公司人,都是活宝吧,倒有的见识了。
在杨灵涵来之前,公司的确有个现世活宝,叫裴笑溟,他和杨灵涵一样,也是从报社出来的。人很幽默,一见到杨灵涵就说,来了,叫我老赔、少赔,都行,最好是别赔!还有,千万别叫我情圣,别看咱在大街上回头率挺高,咱人挺那个的,老实!而狄总监就在旁边揭他的底,说,光昨天就有三个嫚来找你,你老实什么呀你!老裴听了,就说,狄总,你该先把眼皮剪掉了再说话!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唯物主义辨证法教导我们,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发展、运动、变化着的,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并且在说这话时,作出一副妇女的姿势,掰起手指头来数落,像是在盘查鸡毛蒜皮的事。
狄总就哭笑不得了,说,啊哎服了油 !有你们这俩活宝,阿拉以后可有的受了!
为了保障两个文案的创作灵感,公司给他们单独分了间办公室,一人一台电脑,称作文案部。除了总经理、副总经理室,设计部和财务部之外,只有文案部是单独一间,象策划部、客服部之类,都在大厅中分区办公。不过,各办公室呈簇团状分布,均于中央大厅相通。常常那边放音乐,这边就能听见,鸡犬之声相闻。
老裴和小杨一个办公室,两个人真是有话说了。老裴汉语言文学毕业,上下五千年,如数家珍。这杨灵涵,纵横开合,也不逊色。平时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非常默契,杨灵涵说,哪有什么爱情!
老裴就接着说,爱情纯粹是一种想象。
杨灵涵又说,爱情算什么玩艺!
老裴也说,爱情是一派屎,甚至连屎都不如。
杨灵涵又说,恋爱有什么意思!
老裴就说,谁要说我恋爱过,我就骂他祖宗八代;谁要说我恋爱过,谁就是骂我不是人!这两玩世不恭的活宝,一唱一合的,真是把个公司搞得鸡犬不宁,从上到下,都年轻了许多。
公司经常召开“头脑风暴会”,这老裴平时没事了,如吃完午饭那会儿,往往也拉上几个部门的女孩,在大厅里找个地方开会。不过这不是工作需要,而是纯粹调侃,上天下地一番,谈谈这个世界的所有话题。在感情上,老裴主张“无爱论”,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用唯物辩证法,来证明爱情的虚无,说从茹毛饮血以来,人类根本没有过什么爱情,最后就劝众美眉放下情字,归依我佛。
但他的一些论点,经常遭遇那些女孩子的围攻,一旦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就站起来,大声朗诵海子的诗歌,那是《祖国或以梦为马》中的名句: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然后就喊杨灵涵来增援。
杨灵涵也有意思,他明白老裴的心思,就满口之乎者也,一会儿,她们就听得不辩东西南北,只有点头叫“服”的份了。杨灵涵也和她们幽默,不过他的幽默是灰色幽默,这难免让人高兴起来后,总感觉那个地方不对劲。甚至,她们就多少带点嘲笑,觉得这个人比老裴还要古董一些,但是在一片喜闹之后,总会有一两个女孩,正儿八经找杨灵涵谈谈心。尽管她们有时嘲笑杨灵涵,但杨灵涵说的一些东西,老触及她们的内心,让她们拿得起又放不下。所以,杨灵涵在公司的人缘也不错。
不过总有些人和他保持着距离,她们感觉,他跟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甚至,有的压根没把他当个现代人,仅仅把他当作笑料而已。这种情况,杨灵涵一进公司时就遇到了。那是个二十八九的女人,叫高亚楠,她和老裴一样,刚结婚不久,她在公司做经理助理。她没想到公司会留下杨灵涵,那天招聘会上,她看了杨灵涵的简历,其中有一句是,常见老子孙子于梦中,醒来竟不知孰为老子,孰为孙子?一看就是孔乙己在世!
后来狄总监让她办理杨的档案时,她才明白,这个人已被录用。的确,公司不要孔乙己,狄总监说,他不是,他是个活宝!
辅助公司每一个人做好工作,就是高亚楠的工作,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有人就说,在浩然公司,她是可有可无的,她的另一个职务是客服,但作为行政助理,高亚楠要对得起这个名份,至少在新员工面前,要赢得必要的尊重。高亚楠找杨灵涵谈过话,她以上级的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反复暗示了自己在公司的作用,并大方递上了名片,表示了自己关怀下级的愿望。
在她感到杨灵涵还算“领情”后,甚至还和他饶有兴致地谈起了古文。
杨灵涵问,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你知道吧?
她摇了摇头,至少表示不清楚,然而作为文秘专业毕业生,怎么会不知道呢?至少在中学学过吧。
这时的杨灵涵,并没有为她的谦虚而得意忘形。他想,你别摇头装不知道,其实我很清楚,你说不定很了解它哪。你极力让我来谈论它,因为你知道,从我嘴里说出来,必然是之乎者也的。你这样,并非是满足我的表现欲,而是为了满足你对自己的设想,为了从我身上映出你的“自我”来。所以,我给你一个和我划清界线的机会,我满足你极力和世俗立场靠拢的虚荣感,知识分子臭文人,是迂腐的代名词,怎能与你沾边呢?
你是白领、小资、新新人类!就这样,我决定了,为了成全你,在你面前,我将摆出具臭文人的面孔,滔滔不绝地之乎者也起来。我知道,在这件事发生以后,你终于可以把你的“自我”,带到你的同类中去了。在她们面前,一块嘲讽这“迂腐”,这摇头晃脑的洋相,诸如此类,并且最后,在一声声大笑里,再一次实现你们共同的归属感,白领和小资。尽管你的工资还不如我高,我仍然默许,你可以把我的“事迹”,传遍你所有的朋友,在每一次传播过程中温习“自我”。呵呵,老子不怕,有本事,你也之乎者也两句!
不过高亚楠也明白,哪有什么白领和小资,有的只是模仿了人家的消费形式,有的只是矫情和傲慢,有的只是随波逐流、唯物主义,以为越俗媚就越时尚。可是不随波逐流,真实的自我又在哪里?高亚楠曾一度对女性主义感兴趣,也认真剖析过“灵魂”。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白领,没资本、空想人生和意义,在夹缝中求生存,甚至不得不见鬼摆鬼腔,见人说人话。
说来很可笑,有一次她路过马路边那个乞丐,她心里想,我眼不见为净,但路过时她还是从眼睛余光里,看到了那乞丐。她是女的,她已经老了,老的很惨。突然,她为自己的这种反应而感到了后悔,觉得那个人不过是个骗子,是个骗吃骗喝的老东西,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可刚走几步,她就禁不住问了一句,她儿子是不是不孝顺,老揍她?她额头好象还有个伤疤。她终于还是倒退到那个老乞丐身旁,也不看她的脸,掏出一个钢蹦,扔进她的乞丐碗里就迅速转身离去,生怕被哪个熟人看见,而且莫名红了阵脸,热辣辣的。
高亚楠以女人特有的敏感,发现了杨灵涵眼里的反讽。她就后悔,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把他当正常人对待,以致于被人家看出来了。这一换位思考,她就感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她那屡试不爽的一套在他跟前失了灵,她那一套,只适合趋炎附势的人。她感到,这个人身上,能折射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气”,任何的高傲和轻视,都会被这“神气”反衬成一种卑劣和委琐。她突然觉得,这必将是公司里最与众不同的人,一旦这个人得了势,自己今天的所为不徒然落得别人嗤笑?!
想到这,高亚楠的女人味才渐渐遍布全身的每一个细节,那是纯情的女人才会散发出的温柔和可爱。
她相信,这种本能是任何顽劣男人的杀手锏。它既不矫情,也不装弱智,是真正的女性美,真正的男人,都不会放弃对这美的欣赏。
当然,杨灵涵也不例外,他感到了高亚楠前后判苦两人的变化,虽然这变化是微妙的。她为他详细讲解了工作流程,及企业文化规章制度等,甚至,她还送给了他一个喝水用的杯子。高亚楠想,还是真实最可靠!杨灵涵则认为,眼前的高亚楠并不是俗媚之人,她和张婉萍一样,想要一个真实的她,而世界偏要给一个虚伪的她。
可说回来,谁能拥有真实的自己,自己不也是一具幻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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